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36节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长子站在案前,神色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父子之间心照就够了。

  房遗直也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

  “还有事。”

  房玄龄抬了抬下巴。

  “今日在蓝田庄上,儿看到一本蒙书。”

  房遗直说,“三字一句,从人性讲起,到孝悌,到四时四方,到经史子集,再到本朝。是王县侯编的,庄上的孩子都在背。

  儿觉得此书非同一般,便借了回来,已经安排人在抄了。”

  房玄龄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了解自己的长子。

  房遗直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轻易说“非同一般”的人。

  今天夜里,长子先是禀了茶事——那件事的分量,他们父子心里都有数。然后他才说“还有事”。

  能放在茶事之后说的事,只有一种可能:比茶事更重要。

  “你去拿来看看。”

  房遗直回到自己屋里。推开门,三个人的笔同时悬在纸上,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书童抄得最快,已经抄到最后一页了。

  他拿起那本原本。大郎的米汤印子还在,书角被翻卷了,封面上有那孩子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道线。

  “抄完了吗?”

  “还差几页。”

  “继续抄。”

  他把原本揣进袖中,快步走回父亲的书房。

  房玄龄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麻纸边上。

  “拿来了?”

  房遗直应了一声,将书取出,递了过去。

  房玄龄伸手接过。他翻得很慢。

  开篇是“人之初,性本善”,讲人性,讲环境,讲教育。

  接着是“昔孟母,择邻处”,讲劝学,讲孝悌。

  然后是数字、天地、人伦——三才、三光、三纲、四时、四方、五行、干支。

  不是堆砌典故,是层层递进,从自然到人事,从人事到历史。

  他翻过三皇五帝,翻过夏商周,翻过春秋战国,翻过秦汉魏晋,翻过南北朝隋。

第156章 挠到李世民的痒处

  然后,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当朝。高祖如何起义师,除暴隋,创鸿基。

  当今天子如何登基,年号贞观,修文德,服四夷。魏徵直言敢谏,房杜辅政匡正。

  府兵强健,均田昌盛,礼乐兴隆,律令彰明。

  他的手指在“房杜匡”三个字上停住了。

  房玄龄。杜如晦。

  把他们和魏徵放在一起。和府兵、均田、礼乐、律令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指尖在那个“房”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属于他、却偏偏写着他名字的东西。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奏疏,定过无数国策。

  均田制是他和魏徵一起推的,府兵制是他和杜如晦一起改的,贞观律是他逐条逐条修订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被人写进一本蒙书里。一本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的书。

  一本会被人传抄、被人翻烂、被人从长安带到凉州、从凉州带到扬州的书。

  那些蒙童背到“房杜匡”这三个字的时候,会问先生:“房是谁?杜是谁?”先生会说:“房玄龄,杜如晦,本朝宰相。”

  那些蒙童长大了,有的会进学堂,有的会进衙门,有的会进朝堂。但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这三个字,他们会记一辈子。

  他想起杜如晦。贞观四年走的,才四十六岁。那天下着大雨,他和魏徵站在宫门口,看着杜家的灵柩缓缓抬出来。

  魏徵没有哭,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淌。

  如晦啊,你走得太早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杜如晦并没有走得太远。这个名字被一个年轻人写进了一本书,一本会传世的书。

  几百年后,还有人会念出这三个字。念到那个“杜”字的时候,杜如晦就还活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

  讲的是劝学励志——家境再贫寒,志向不可移。早上还在田里耕种,晚上就能登上丹墀。圣贤之道,人人可至。

  “朝为田,暮登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这是一个种地的年轻人写的。

  他写的不只是劝学的道理,也是他自己。

  凭几亩稻子、一张犁、几篇疏文,从田埂上走到御书房。

  他把自己的路,写成了一句话,送给天下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人。

  他合上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齐州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读的是《仓颉篇》《急就章》《千字文》,每一本都是几百年的老书。

  每一本都佶屈聱牙,每一本都需要先生在旁边逐字逐句地讲才能勉强读懂。

  他也曾想过,能不能有一本更简单的蒙书,让蒙童一打开就能读进去?他想了二十年,却没有写出来。

  现在,这本册子就放在他案上。不是他写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一个被自己的家族赶出族谱的年轻人写的。

  他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传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一步一顿,沉得很。

  “房公在家吗?”

  尉迟恭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半旧便袍,袖子卷到手腕,脚上还是官靴,一看就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

  他往椅子上一坐,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粗豪笑容,而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老房,茶的事,宝琳回来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我家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

  我这张老脸不怕丢人,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都是他以后怎么办。”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房玄龄能听见。

  “程处默从前是什么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程咬金那个老东西,教了十几年没教会,自己都放弃了。

  现在呢?那小子一个人撑起程家的酒线,两个月给家里赚了五百贯。那气度,那做派,像换了一个人。

  老匹夫上次在兵部碰见我,拍着我肩膀说,‘老黑,你家宝琳也不差’。你听听,这话是人说的!”

  尉迟恭抬起头,看着房玄龄。

  “程处默能变成这样,是因为王知还把酒给了他。不是给程咬金。是给程处默。”

  他顿了顿。

  “现在他把茶给了宝琳和你家遗直。不是给你,也不是给我。是给他们。”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笑容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那小子是在帮我们教儿子。程处默是第一个,你家遗直和我家宝琳是第二批。

  他让他们去跑、去摔、去学——这是在替我们铺后路。”

  房玄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认识二十多年了。从秦王府文学馆到贞观之治,他见过尉迟恭在万军之中夺槊的威风,也见过他在玄武门披甲执锐的决绝。

  但尉迟恭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杜如晦走的那天夜里,尉迟恭喝了酒,拍着桌子说如晦走了,咱们这些人也都老了,得给自己想想后路了。

  一次就是现在。

  “敬德。”他叫了尉迟恭的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你说得对。茶不是买卖。茶是我们两家孩子的历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在风里轻轻晃着。

  然后他转过身来。

  “但今晚,有一件事比茶更重要。”

  他从案上拿起那本书,放进袖中。

  动作不快,但很郑重,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我现在就要进宫面圣。你跟我一起。”

  尉迟恭愣了一下。“现在?这都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也得去。”

  尉迟恭看着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知道这个人做事最讲分寸。

  能让他深夜入宫的事,一定不是小事。他没有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

  房遗直看着父亲两人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知道,明天将会不一样了。

  夜色浓得像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黑绸子,把整座长安城裹得严严实实。

  坊门早已关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的坊墙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又沉入更深的夜色中去。

  两人骑马走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尉迟恭落后半个马头,沉默了一路。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老房。你说那小子,为什么把茶给遗直和宝琳?”

  房玄龄没有回头。“你说呢?”

  “我想了一路。”尉迟恭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瓮,:“老房,那小子是不是傻?把钱往咱们两家塞。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塞钱,他是在替咱们给儿子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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