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第142章 中朝论爵
贞观九年,八月初三。
太极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乃是中朝。
三品以上在京职官、门下中书两省要员、御史台一众言官,悉数在列。
殿中气氛比平日要紧绷几分。
消息灵通的早已得了风声:今日要议的,是蓝田那个布衣封爵的大事。
程咬金站在武将班次里,难得地没有打瞌睡。
他那双豹眼瞪得溜圆,从进殿起便一直在文官那边逡巡。
魏徵那张脸比平日拉得更长了几分,像是谁欠了他好几百贯钱似的。
房玄龄面色如常,手里捏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帘,像是在养神。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袖中的手指正缓慢地捻着笏板的边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文官班次的末尾,尚有几个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员,分别是太常少卿郑元璹、吏部郎中崔续、户部员外郎卢承业。
品级算不得顶尖,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山东士族那盘根错节、连皇家都要掂量三分的势力。
此刻这几人垂着眼,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目光交流,却各自端着一副如出一辙的沉默表情,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塑。
太原王氏在朝中亦有代表。
太仆寺少卿王士元站在文官班次靠后的位置,从进殿起便面色如常,与左右同僚偶尔低语两句,仿佛今日要议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手中的笏板握得比平日要紧几分。
他是太原王氏二房出身,论辈分,王知还因该唤他一声族叔。
当年王知还父母亡故、族内联手阻止其追查真相之事,他在太原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此刻站在这太极殿上,听着同僚们议论那个蓝田布衣的封爵,他心中翻涌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赵德那尖细的嗓音刚落,李世民便开了口。
“今日有一事,朕要听听诸卿的意思。”
他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寻常政务,目光却沉沉地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蓝田布衣王知还,献新稻、新犁、医论、生态循环之法及肉食强兵之策。
此五事,工部、司农寺、太常寺皆已核验,属实。
朕已决定,封其为蓝田县侯,从三品,赐食邑八百户,实封三百户。另赐蓝田县良田五千亩。”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那么两息。这两息里,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飞檐的啸响。
然后,魏徵出班了。
他手持笏板,脚步沉稳,走到殿中,躬身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魏爱卿请讲。”
魏徵抬起头,直视御座,目光坦然而坚定:“王知还所献五事,臣已一一阅过。
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较旧稻翻了三倍有余。新犁深耕两寸,效率提三成半。
医论关乎皇室血脉,臣非医者,不敢妄断,但太常寺既已核验,臣信其有据。
生态循环之法,巧思独运,于小民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肉食强兵之策,谋国之远,臣亦深以为然。”
他把五件事一桩桩列出来,语气郑重,没有任何轻视之意。
“此人,确有大功于社稷。”
李世民眉头微动。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他们知道,后面一定有个“然”。魏徵的“然”,从来都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然——”
魏徵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刀出了鞘。
“功大,不等于爵高。”
“臣遍查国朝典故。自武德以来,布衣封侯者,无有此例。
纵有功勋卓著如翼国公、卢国公,皆是从沙场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寻常文士布衣,纵有献策之功,亦不过授郎官、县丞,从九品做起,积功而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陛下今日以布衣为县侯,从三品。敢问陛下,是将王知还之功,置于秦叔宝、程知节等百战功臣之上吗?”
这话一出口,殿中空气骤紧,像是弓弦被猛地拉满了。
程咬金的络腮胡子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但魏徵拿他做例子,他反而不好立刻跳出来,如若这时候跳出来,倒像是他程知节在替自己争高下似的。
太仆寺少卿王士元依旧垂着眼。他盯着手里的笏板,仿佛上面写着什么极其紧要的物事。
身边的郑元璹微微侧了侧身,却终究没有说话。
“臣并非不认其功。”
魏徵语气稍缓,却依旧寸步不让,“臣以为,可授其宣德郎,或太史令,正七品上下,已是超擢。
待其日后真将新稻新犁在京畿推广,田亩增产,再论功升迁不迟。
骤然封侯,非但于制不合,于其人亦未必是福。
陛下爱惜人才,当为其计长远,而非以名爵速其祸。”
他说完,一躬到地,退回班中。
殿中一片沉寂。那句速其祸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却不是水花,是寒冰。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
“房爱卿,此事你最清楚。你来说。”
房玄龄出班,走得不快,脚步沉稳。
站定后,先向李世民行了礼,又向魏徵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魏侍中所言,守制持重,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给魏徵递了一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然臣以为,王知还之事,不可以常例论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那纸张在殿中细微的穿堂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臣奉旨督核新稻推广之事,有一笔账,想说与诸位听听。”
“蓝田县现有耕地约一万二千亩。
若以王知还之法,即新稻种配新犁配生态循环,下等田亦可亩产三百五十斤,中等田四百斤,上等田四百五十斤往上。
若取其中数,亩产可净增一百五十斤。”
“若京畿二十县,有半数耕地在三年内改用此法,则每年可增产粮食——”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数字。
“一百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砸在殿中,连程咬金都微微变了脸色。一百二十万石。
够养多少兵?够打多少仗?够支撑多远的征途?
这不是一个农庄的数字,这是一国国库的数字。
“此乃其一。”
房玄龄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其二,肉食强兵之法。
陛下与臣皆在王知还庄上亲眼所见,亲口尝过,即以酒糟、蚯蚓喂猪,猪不与人争粮。
以蚯蚓喂鸡,鸡肥蛋多。
若此法在京畿推广,三年之内,长安肉价可降三成,军中每月可供两顿肉食。”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咬金。
“将士们吃饱了肉,是什么光景?卢国公当比臣更清楚。”
程咬金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大踏步出班,靴底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嗓门亮得整个太极殿都在嗡嗡回荡。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个品级、制度。
臣就说一句,当年在瓦岗,在虎牢关,弟兄们要是一个月能吃上两顿肉,那打起仗来,刀都比别人快三分!”
“那个王小子,臣见过。臣的儿子也是他教出来的。我家那小子从前多浑?如今回了家,知道给他娘盛饭了!”
他顿了顿,意识到这话扯远了,大掌一挥,“臣不说私情,就说他那庄子,臣亲眼见到的,鸡鸭满地跑,猪圈里那猪,肥得跟什么似的。他是真干出来的,可不只是嘴上说说!”
“魏大人说布衣不能封侯,臣不服!秦二哥当年也是布衣,臣当年也是布衣。
咱们这帮老兄弟,谁不是刀头舔血挣出来的?可这天底下,不是只有沙场才算功!
能让将士们吃饱、吃好,能让我大唐的兵多长三分力气,我认为,这就是大功!”
他说得唾沫横飞,末了挺了挺胸,补了一句:“臣觉得,从三品都给低了!”
魏徵脸色更难看了,铁青里泛着黑。
“卢国公慎言!军功与献策,功类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献策就不是为国效力了?”
两人剑拔弩张,像两只斗鸡似的在殿中对峙。
殿中气氛一时僵住,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五姓七望那几位官员依旧沉默。
郑元璹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看殿柱上的雕纹。
崔续低头整理袍袖,仿佛袖口的褶皱比朝堂大事更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