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七月三十。天还没亮透,老张头就蹲在了枣树下。
他比平时早来了半个时辰,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在晨雾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灰灰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对老张头的到来不屑一顾。
王知还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见老张头,没说话,先喝了一口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庄主,”老张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两百亩地,光靠咱们庄上这几个人,种到入冬也种不完。
我去下河村喊些人来,工钱您看着给,乡亲们都愿意来。”
王知还放下粥碗,想了想:“男工一天八文,包午饭。女工五文,帮忙分苗、盖土。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老张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庄主,您这工钱给得比市价高出三,四成,乡亲们还不抢着来?”
“活儿干好了,值这个价。”王知还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去吧。人来了先吃饭,吃完饭我下地。”
老张头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庄主,下河村来的人,有不少是当初帮着料理刘木匠后事的。
他们不是冲着工钱来的,是冲您收留了大郎他们兄妹三个这份情。”
王知还端着空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多朴素的人啊。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吃过早饭,下河村的乡亲们来了。男女老少,二三十人,挤在院门口,把阿黄吓得钻到了石凳底下。
灰灰倒是稳当,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陌生人,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第140章 再见长乐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是当初刘木匠托孤时的见证人之一,姓赵,村里人都叫他赵伯。
他朝王知还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王庄主,您收留了大郎他们兄妹三个,咱们下河村的人记着您的好。您开口,咱们没有不来的。”
王知还还了一礼,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赵伯,诸位乡亲,活不轻,工钱日结。干完活,管一顿午饭。小满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赵伯摆了摆手:“工钱不工钱的另说,先把活干完。”
王知还也不多话,领着人下地。男工翻地、开沟、条播,女工分苗、覆土、浇水。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在土里划了一道浅沟,示范条播的深度和间距。“深半寸,间距一掌宽。深了不出,浅了根浮。”
几个年轻媳妇围过来看,他手把手教了一遍,一教就会。其中一个媳妇笑着说:“王庄主,您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还利索。”
王知还没接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铁蛋扛着锄头跟在后面,偷偷看了那个媳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小满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她熬了一大锅菜粥,蒸了好几屉杂面馒头。
粥是刚打下来的新米粥,熬得浓稠,馒头是发面的,又白又软。
她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但嘴角一直带着笑——庄上有这么多人帮忙,她心里踏实。
午饭时,乡亲们蹲在田埂上吃饭。菜粥配馒头,一人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
赵伯端着碗蹲在田埂边上,嚼着馒头,忽然说了一句:“王庄主,您这庄子,比咱们下河村还热闹。”
王知还蹲在他旁边,端着一碗粥,没接话。
“热闹好。”赵伯又说,“有人气,日子才有奔头。”
日头偏西,剩下的几十亩地全部播种完毕。
铁蛋从田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数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漏掉一块地,才气喘吁吁地跑到王知还面前:“庄主,全种完了!”
王知还站在田埂上,看着新播的垄沟整整齐齐地延伸出去,在夕阳下像大地的琴弦。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转身走回院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田边,开始发工钱。
男工八文,女工五文,一文不少,还多给了几文“茶水钱”。乡亲们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
赵伯捏着那几文钱,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王知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王庄主,您这仁义,咱们记着了。”
众人散去,院子安静下来。
王知还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灰灰跳上他膝头,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阿黄从石凳底下钻出来,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远处田埂上,新播的垄沟整整齐齐,在夕阳下像大地的琴弦。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王知还摸了摸灰灰的背,灰灰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响了。
八月初二,天刚亮,兕子的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过来。
“锅锅——漂亮锅锅——兕子来啦——”
驴车还没停稳,她已经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鹅黄色的小襦裙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会跑的蒲公英。
长乐在车里拽着她的衣角,语气无奈又宠溺:“兕子,坐好。”
兕子哪里肯坐好,驴车刚一停稳,她就从车辕上溜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往院子里跑。
城阳跟在她后面,浅紫色的短襦上沾着几片桑树叶,手里还捏着一枝不知什么时候摘的狗尾巴草。
李治走在最后,照例不出声,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他已经很习惯这个院子了,不用人招呼。
兕子跑进院子,第一眼就发现了不一样。
她停在院子中央,歪着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酒坊旁边的方向:“锅锅!那是什么?多了个新房子!”
王知还正蹲在井台边洗手,闻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暖房。冬天种菜用的。”
“暖房?”兕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不太懂,但已经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了。
她趴在油纸窗上往里看,小鼻子压得扁扁的,两只手扒着窗框,整个人都贴在了上面。
王知还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兕子的小脸一下子被烘得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张着嘴,看着暖房里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菜畦,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进来。”
兕子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蹲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的那几排菜畦。
土里冒出两片圆圆的、嫩绿色的小叶子。
叶子很小,比兕子的小指甲盖还大一点点,两片叶子面对面展开,像两只刚刚张开的小手,在暖房的热气里微微颤着。
叶面上还沾着一粒细小的土粒,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绒毛,被暖房的光一照,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浅金色。
兕子屏住呼吸,盯着那两片小叶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那两片叶子就会缩回土里去。
然后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知还,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锅锅,这是西红柿吗?”
“是。它从土里钻出来了。”
兕子伸出食指,悬在叶子上方,不敢碰,指尖微微发抖。“它好小……”
“嗯。刚出生的小苗,都很小。它现在只有两片叶子,等再过些日子,就会长出真正的叶子——那时候就会大一些了。”
“真正的叶子?”兕子歪着脑袋。
“对。现在这两片叫子叶,是它从种子里带出来的,像小宝宝的衣服。等它长大了,就会换上自己的新衣服。”
兕子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小宝宝的衣服”这个说法。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拇指,一脸认真:“拉钩!等它换上自己的新衣服,兕子要来看!”
兕子蹲下来,伸出小拇指。
她的手胖乎乎的,指节上还有浅浅的肉窝,小拇指翘着,像一根刚冒出来的嫩芽。
“拉钩!冬天兕子要来吃西红柿!”
王知还蹲下来,和她拉钩。
兕子的小手指头细细的,勾在他小指上,软软的,热热的。
她使劲摇了摇,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很认真:“兕子不会忘的。兕子记性最好了。”
长乐站在暖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眼角却有点发酸。
这人连兕子冬天想吃什么都记着,那他记不记得自己说的那些话?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两年”?
她垂下眼,看见门槛边上有一片枣叶,不知道是谁踩进来的,已经被鞋底碾出了汁水。
她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在门框上,没有扔掉。
从暖房出来,兕子又发现了新动静。她蹲在枣树下逗阿黄,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抬头一看——花花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墙头上待了多久,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像一位巡视领地的王。
小黑从墙根下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兕子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花花!小黑!你们回来啦!”兕子惊喜地叫起来。
灰灰本来蹲在石桌上,见花花回来,立刻从桌上跳下来,跑到墙根下,仰头冲它叫了一声。
花花从墙头上轻飘飘地跳下来,踱着步子走到枣树下,蹲在最中间的位置,开始舔爪子。
灰灰挨着它蹲下,两只狸花猫肩并肩。
小黑走到石凳旁边,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见小黑过来,耳朵耷拉下来,乖乖往旁边挪了半尺,把最好的位置让了出去。
铁蛋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嘟囔了一句:“每次花花和小黑回来,阿黄和灰灰就跟见了大王似的。”
王知还也非常高兴,难得今天四个小家伙全部聚齐了。
兕子蹲在石桌边上,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背。小黑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尾巴尖在兕子手背上扫了一下。
“小黑最乖了。”兕子小声说,“花花也乖。阿黄也乖,灰灰也乖。都乖。”
她把院子里所有的活物都夸了一遍,谁也不得罪。
这时候,城阳在鹅栏那边喊了一声:“兕子,快来看,大鹅又追铁蛋了!”
兕子一听,立刻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往鹅栏那边跑,嘴里喊着:“来了来了!铁蛋哥哥跑快点!”
李治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也跟着走了过去。
他走路的样子已经有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了,但脚步的方向和兕子一样,都是鹅栏。
铁蛋被两只大白鹅追得满院子跑,一只鞋都跑掉了,逗得兕子咯咯直笑,城阳笑得靠在栅栏上直不起腰。
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菜,也跟着笑。
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把秋日的午后搅得热热闹闹的。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看着鹅栏那边闹成一团的几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暖房走去。
他还有一些苗要补,有几畦土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