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这间偏厅里,总共只坐了四个人。
张弼士慢腾腾摇着蒲扇,这胖子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汗,扇出来的风,却是半点凉意都无,都他娘的是热风。
罗振兴眉头紧锁着,手指划拉着桌面铺开的几张地图,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复盘、核对次日的谈判细节。
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手里攥着一根白手帕,不停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倒是图凉快,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南洋这种鬼天气根本不是人呆的,无论穿什么料子,都像贴身裹了层湿麻布。
军士长赫斯曼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脖子后头全是汗珠子,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流,别提多难受了。
说实话,南洋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特别是在空调发明之前。
这也就难怪欧洲人殖了二三百年的民,也没殖下几个白皮老爷。听说那些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盖的大宅子倒是漂亮,可一年中有八个月他们热得无精打采,就呆在大宅子里纳凉。英国人占了新加坡,可驻防的官兵隔年就得轮换,不然准得病倒一片。
所以啊,这帮白皮终究是南洋的过客......
常德胜心里琢磨,无论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德国人,他们终究是要走的。可谁能在这帮白皮离开前,攥住最多的枪杆子,谁就是未来南洋的话事人!
想到这儿,他又灌了口凉茶,清清嗓子,开始说明天的事儿:
“诸位,咱们明儿要跟荷兰人谈四方条约。但我先把话撂这儿......”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这场会谈的关键,不在荷兰人接不接受坤甸自治,而在马六甲的英国人会不会掀桌子。”
冯·埃特尔擦汗的手停了。他抬眼看向常德胜,眉头慢慢拧起来。
英国人......哪儿都有他们!
“委员先生,”他放下手帕,端起咖啡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情和英国人能有什么关系?荷兰人手里没牌了,他们在婆罗洲上没几个人,苏门答腊号炮舰也不堪一击,更不可能为了个坤甸就和我们两国翻脸......你难道以为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翻不出。”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可荷兰人会拉人。”
“拉人?”
“对,拉人。”常德胜苦笑道,“拉英国人,英国现在主宰海洋,马六甲海峡是他们控制东西方海上贸易的节点。荷兰人要是跑去新加坡向英国哭诉,说:‘清国人和德国人勾搭上了,要在坤甸建海军基地,要争夺航线控制权’,您猜英国人会怎么着?”
冯·埃特尔没说话,但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英国人......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他们啊!
“所以啊,”常德胜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明儿跟荷兰人谈,咱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得让英国佬挑不出毛病。不仅挑不出毛病,还得让他们觉着......坤甸现在这局面,对他们最有利。”
罗振兴这时候接话了。他拿起桌上早就拟好的一份文稿,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荷兰话说道:
“领事先生,我们讨论过了。坤甸自治邦委员会治下的坤甸,会比拉赫曼苏丹那会儿更开放,商业成本更低。我们已经定了......”
他把文稿往前一推:
“坤甸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冯·埃特尔接过文稿,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稿上写着:
“一、坤甸境内的巴力、新钉、孟加影、道房四个煤矿,向包括英资、德资在内的一切外资平等开放,采取公开招标制。”
“二、坤甸港的扩建、船坞修建、航道疏浚等工程,各国商人均可参与投标。”
“三、坤甸自治邦保护各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保障自由贸易,不设排他性特权。”
冯·埃特尔看完,抬头看向常德胜,那眼神的意思是:门户开放?那我们德国的特殊利益呢?我们大老远派莱比锡号来,是来做慈善的?
常德胜懂他的意思。
这帮白皮帝国主义,嘴上喊开放,底下可最喜欢特权了!他心里冷笑,也就是只对自己开放,不对别人开放的那种特权!
“领事先生,”他摆摆手,笑得像在茶馆里说书,可话里的算计一点不少,“门户开放是说给英国人听的场面话,不是用来卡咱们自己人脖子的。您琢磨琢磨......”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四个煤矿,都是我们华人矿工先发现的。英国人就算想来,他得从头勘探、招工、修路、建运输线——没个两到三年,煤影子都见不着。可德国不一样。”
他看向赫斯曼:
“赫斯曼军士长的人,已经在巴力煤矿考察了三天了吧?有罗先生配合,找矿脉、修道路、招工人,全都不是问题。就连开矿的资本,华人也是有的。德国,只需要提供技术,就能在婆罗洲的煤矿占股了。等英国的公司佬反应过来,走完他们的董事会流程,咱们德华合资的煤早运到新加坡开卖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甸港的开发经营权,优先给德国公司。现在港都没修好呢,租借给德国不就是个名头?何必引起英国人的警惕?不如先开放起来,等德国人把码头、防波堤、加煤站、修船坞全建起来,这港口在谁手里,还用说吗?”
第三根手指:
“第三,坤甸自治军要从德国买军火,还要请德国教官来训练。教官派多少?五十?一百?咱们商量着来,反正名义上是‘商业安全顾问’,英国人能说啥?保护港口的是港务公司雇的安保,都是德国退役士官和老兵......这合情合理合法吧?”
冯·埃特尔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但还没完全放下。他看向赫斯曼——这不是征求意见,是要专业的“风险评估”。
赫斯曼坐直身子,声音听上去严谨而专业:
“领事先生,基于现状分析:”
“一、坤甸的防御力量还很脆弱。坤甸自治军刚刚成立,训练、装备都不足。莱比锡号只有一艘,我和我的人员总计二十四人。荷兰东印度舰队不足为惧,但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常驻三艘巡洋舰。”
“二、如果英国进行非武力干预——比如派两艘巡洋舰在坤甸港外实施‘航行安全监督’,咱们的煤、橡胶、锡矿、椰子油就运不出去,坤甸就是个死港。到那时,密约的所有条款都将失去执行基础,就算租给德国了,也是一场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先生的策略是正确的:先建立事实,后追认名分。在二十四个月内,完成港口初步建设、煤矿恢复开采、自治军基础训练。等一切既成事实,英国人想掀桌子,政治和经济成本就太高了……毕竟,他们哪怕不控制港口,不参与煤矿、锡矿的开采,还是能通过掌控的市场、金融体系和海运,拿走最多的利润。”
这个德国佬说话倒是实在,这回坤甸事件,德国、北洋、坤甸当地的华人,出钱、出枪、出人、出主意,还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英国佬赚走了最多的利润。
控制海洋啊......
冯·埃特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向常德胜,似乎还想得到更多的保证,好给柏林方面交差。
常德胜乐了,这他早有准备。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数——这次不是三根,是五根。
“第一,英国的核心资产是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只要不动这两处,婆罗洲西海岸的烂事儿他们懒得管。毕竟,坤甸离新加坡还远着呢。”
“第二,英国正和俄国在阿富汗、波斯搞‘大博弈’。那是陆权争夺,关系到印度安全。远东这边,只要不威胁印度,英国没那么多闲心。”
“第三,英国人最实际,看的是投资回报率。咱们喊‘门户开放’,毕竟是给英国商人口袋里塞钱。他们至少来坤甸开银行、做买卖、运煤炭、运橡胶、运锡矿......都是赚钱的事儿,谁会拦着?”
“第四,”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李中堂会给天津的英国领事递话:大清在南洋,只为护侨,绝对不图地盘。这就是颗定心丸。”
“第五,”他最后竖起大拇指,笑得有点狡猾,“英国人巴不得有人在远东牵制俄国和法国。德国在坤甸那一点点势力,英国佬说不定还偷着乐呢......只要这势力不威胁新加坡。”
冯·埃特尔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他看向桌上那份密约草案,又看看常德胜,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煤矿优先开采权、港口开发经营权、军火采购订单、军事顾问派遣......这四条,写进密约。但门户开放在四方条约上的公开表述,需要精心拟定措辞。”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严肃,“坤甸不能与英国单独签订任何排他性协定。英国如要介入,必须经过德国同意。”
“成!”常德胜一拍大腿,“这条也写进去!”
罗振兴已经取来笔墨。三份密约,德文一份、中文两份,德、清、坤,三方各持一份。
冯·埃特尔掏出钢笔,他在每一份密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常德胜接过去,代表北洋签字。他用的是也是钢笔,签下了“常德胜”三个字,龙飞凤舞的,非常漂亮。他的毛笔字还得练,钢笔字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轮到罗振兴时,他提起一支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罗振兴”三个字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子。
红底,黑字。
他小心地把旗子展开,轻轻摆在签名的下方。油灯的光照在那面旗上,红色的底子仿佛浸过血,黑色的“兰芳”二字沉甸甸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一百多年的家国,什么时候能真的回来?
常德胜看着自己的老丈人,低声道:“阿伯,记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现在还不是时候。”
罗振兴点点头,眼神复杂。他把兰芳旗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把明天要用的条约草案推到冯·埃特尔面前:“领事先生,请过目。”
冯·埃特尔接过来翻了翻。他的目光在几个条款上停留:
前五条都是荷兰和坤甸双边的,无非就是坤甸向荷属东印度当局称臣纳贡换自治的那些套话......
第六条:“大清国在坤甸享有领事裁判权及派遣顾问之权。”
第八条:“坤甸自治邦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第九条:“坤甸自治邦聘请德国军事顾问训练军队,所需军火向德国采购。”
“荷兰人会接受?”他问,眼睛还盯着条款。
“一定会。”常德胜很肯定,“他们没得选。亚齐战争每天烧钱,罗阿伯可以答应每年提供十万盾税收给东印度当局——比拉赫曼苏丹给的多三万。荷兰人一边收银子,一边看见条约上还有德国的签字保证,不会多事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英国,只要有‘门户开放’,回头再给点利益,他们就没必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边。远处河面上,几点桅灯在黑暗中明灭——那是广甲号、莱比锡号,还有那艘可怜的苏门答腊号。
“明天这场谈判,”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咱们赢得越多,越得给荷兰人留面子,同时还得给英国人留足里子。”
他转过身:
“最好是明面上大家都赢了,实际上也只有苏丹和他手下的土著部落输了......”
张弼士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手里的核桃盘得“咯咯”响:
“振邦,你说的没错,咱们大家都赢,让土著去输,这样最好!”
他转头又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
罗家、张家这帮南洋华商,总算开窍了,知道在南洋发展壮大的关键是什么了......要放眼长远,要攥住枪杆子,要会算账!
南洋这盘棋,终于有希望了。现在,第一步(杀人)走完了,第二步(谈判)正在走,第三步(数钱)马上开始。
而这,还只是开始。
朝鲜那边,袁世凯已经撑不住了。李中堂的电报说,让我尽快北上。
更大的棋局,更大的甲方,更大的项目——都在等着呢。
老子这次穿越,总算要开始一飞冲天了。
第85章 巨富婆,跟我回家!
1891年4月1日,天津。
李鸿章的笑声从签押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站岗的亲兵都愣了愣——中堂今儿个这是真高兴了。
“好好好,好一个常振邦,好一个南北洋联合!”签押房里,李鸿章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捏着那份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来回踱着步子。地板都被这老爷子踩得“噔噔噔”地直响。
“这下好了,”李鸿章停下步子,看向屋里坐着的三个人——张佩纶、盛宣怀、周馥,“我北洋有了这南洋的饷源,往后用不着看翁叔平高抬贵手,也能有银子买船购炮了!”
盛宣怀手里还捏着电报的副本,闻言笑着附和:“中堂说得是。最妙的,还是南洋各家大举增资南洋银行这事儿。”他把电报往膝盖上拍了拍,眼里透着光,脸上的笑容都没地儿堆了:“几年前,中堂想办北洋银行,硬是被朝中那些个朽木给搅黄了。结果呢?这些年北洋各矿厂,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中堂想给水师添几门快炮,都得打报告、等批复,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周馥在旁点头,这位北洋的大管家,管钱管得头发都白了,最知道里头苦处。
盛宣怀接着说:“可这南洋银行不一样——它本是为了给‘常远’号融资办的,是南洋商本,在上海、天津、香港的租界里头开着,在南洋还有分行。朝廷管不着!”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南洋那些富商,如今瞧见坤甸这一仗,心里都门清——谁才是他们的靠山?是我北洋!这不,都抢着往南洋银行里注资。往后啊,咱们北洋的事业,再不会让银子给卡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