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仨人簇拥在他身边,一副忠心小弟的模样儿。罗静柔她哥罗兴兰也凑在旁边,一脸的扬眉吐气,就差摇着大旗嚷嚷:威廉皇上和李中堂是咱家的后台了!
段祺瑞则离得远点,抄着手站在一排橡胶树底下,脸上那表情……跟谁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常德胜眯着眼,心里那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开敲了。
晒胶场上站了乌泱泱一片。左边是小兰芳民兵,约莫三百三四人。这帮人倒挺“统一”的,统一穿黑色粗布短褂,统一着蓝色粗布裤子,统一戴草帽,可也就统一到这儿了。
接下去就是松松垮垮背着五花八门的步枪,枪口光秃秃的,没有一把刺刀。常德胜瞅了一眼,心里评估了一番:得,这帮哥们儿估计不会拼刺刀啊。
队伍也排得歪歪扭扭,也没个站相。常德胜脑子里就蹦出个词儿:民国地主武装。
而右边是丁壮,好一大群,得有八九百人。大多是割胶工,一个个精壮得很,腰里都挎着割胶刀,一看就是刚从胶林回来的。
还有一拨约莫百来人,穿着白衬衫或粗布长袍,跟胶工们泾渭分明——那是小兰芳华文学堂的学生。
罗静柔说过,这学校学制七年,请了清国夫子和巴达维亚洋老师。这学校的学生在如今,那就是妥妥的“知识青年”。
常德胜心里又算了一笔:民兵三百四,丁壮八九百,学生一百,差不多共一千三。能打的……估计就那三百四的民兵,还他妈不会拼刺。
他扭头看向段祺瑞站着的那排树——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带着二十一个德国士官,在树底下站了两排,个个穿着白衬衫,除了俩领头的,都扛着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德意志天兵......他们的存在可得对外保密,要素让那破苏丹知道小兰芳来了天兵,可就不敢来送人头了。
段祺瑞也在算账,不过算的是另一本。
他冷眼看着常德胜那副“上国钦差”的架势,又看了看那二十几个德意志天兵......他在柏林军事学院一年多,见多了德意志天兵,可那些天兵跟常德胜拉来的这二十几个一比......差了档次的,这二十几个,一准是士官,那领头的俩,多半是军士长!
他心里犯嘀咕了:事儿背后怕不是真有个威廉二世啊!要是德意志肯出来扛事儿……要是,这事儿本就是威廉二世和李中堂约好的......我要把这事儿捅出去,那我爷爷韫山公活过来也保不住我啊!
他吸了口凉气,又看了一眼常德胜。等等,还是再观察观察。
“咚咚咚……”
一阵鼓声突然从晒胶场外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去。
好家伙,来了一群大清官儿!
为首的是张弼士和罗振兴哥俩。张弼士一身正四品文官补服,胸前绣着云雁。罗振兴也穿着七品补服,手里还捧着个长条木匣子。后头跟着仨人,也都是一身官服,戴红缨凉帽,看补子都是七品文官。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都谁啊?
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低声介绍:“振邦哥,那三位是坤甸的江、阙、刘三家家主。瘦高个那位是江启明江公,在南巴里散那边开金矿的,手下有三百多矿工。旁边那位是阙文渊阙公,在东万律经营锡矿,也有二百多号人。最后那位是刘世安刘公,咱们坤甸城的华人甲必丹,管着城里八百多户华人商户,手下有百来个巡街的。”
常德胜眼睛一亮。
好家伙,俩家里有矿的,还有个管着坤甸城华人的甲必丹,一听就是富豪啊!
江家开金矿,阙家开锡矿,罗家种橡胶,刘家管商贸——这他娘的就是坤甸华人的“四大家族”啊!
四大家族联手,背后还有南洋首富张弼士,还有威廉皇帝和本官,大事可期啊!
他正想着,罗振兴、张弼士带着三家家主走上场子中央,和常德胜、罗兴兰站成一排。底下乌泱泱一千多号人,全安静下来了,眼巴巴瞅着上头。
罗振兴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开喊了:
“乡亲们!兄弟们!今儿个,罗某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咱们在北边的朝廷,还没忘了咱们!李中堂,就是那个一直给南洋卖官……不对,一直关心咱们南洋华人的李中堂,知道咱们被坤甸那狗苏丹欺负了,特意派了常大人来帮咱们!”
他伸手指向常德胜:“常大人,北洋武备学堂这届头名!在德意志留洋学军事的大才!五品顶戴,北洋陆师考察委员!”
底下有人“哇”了一声。
罗振兴接着说:“常大人不光自己来了,还从德意志请来了赫斯曼老爷、沃尔夫冈老爷,还有二十多位德意志洋大人!”
他朝赫斯曼那边一指。赫斯曼挺胸抬头,回了个普鲁士军礼。二十来个德国大兵“唰”一下,动作整齐划一。
底下又“哇”一片。
“常大人还从德意志,给咱们运来了洋枪!洋炮!”
罗振兴顿了顿,声音拔高:“李中堂惦记着咱们!德意志洋大人帮咱们!咱们还怕他个狗屁苏丹吗?!”
“不怕!”底下爆出一片吼声。那些被苏丹手下欺负久了的华工,眼珠子都红了。
李中堂+德意志洋大人,那还怕什么啊?
那苏丹牛什么牛?不就仗着背后有荷兰洋人吗?荷兰洋人和德意志洋人,谁比叫狠?那肯定是德意志啊!
德意志天兵欧洲第一啊!法兰西的万岁爷拿破仑三世都让人活捉了,荷兰算老几?
现在小兰芳背后也有洋靠山啦!
而且不仅有洋大人撑腰,还有李中堂,双保险!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直乐:好啊,我这岳父还挺会拉虎皮扯大旗。原本还意外他是个喜欢硬刚的英雄好汉(他这是被罗静柔误导了),原来也是个会装的。这又是李中堂又是德意志,虎皮一层摞一层。士气值这不就爆了?那仨大佬,一准儿马上捐银子!
果然,罗振兴看火候差不多了,转身从木匣子里捧出一把宝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上头用金丝嵌着一行汉字:兰芳大统制之剑。
罗振兴双手捧剑,面向常德胜,朗声道:
“此剑,乃家祖伯芳公所传,兰芳大统制佩剑!”
“今,罗某以此剑授常大人!”
“自今日起,至击破坤甸苏丹止,小兰芳所有丁壮、民兵、学生,皆听常大人号令!常大人之命,即罗某之命!”
他往前一步,双手将剑递上。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剑入手,沉甸甸的。他握住剑柄,“锃”一声拔剑出鞘。
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剑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三个小字:兰芳国。
常德胜心里一动。
他举起剑,高高擎过头顶。
底下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常德胜脑子里那本账,终于翻到了新的一页。
好了。
老子的队伍,总算是开张了。
罗家三百民兵,加上江、阙、刘三家,每家至少能出一百多家丁,这就是小七百号人了。再加上九百丁壮,一百学生——拢共小两千人!
扯着李中堂的虎皮,拉着德皇的风投,在南洋这儿变了一波现。
回头再把“巨富婆”一娶,带着她的嫁妆,再从小兰芳拉上一票“粤系”小老弟——哪怕只有几十上百人,那也算是队伍开了张!
再用“巨富婆”的嫁妆,走老爹老哥和那帮局座叔叔们的路子招一波直系大头兵,凑出个“振字营”,总没什么问题吧?
这就是空手套白狼!老子在后世的地产界见多了,看都看会了。
……
同一时间,坤甸市区,吉原町(日本人聚居区)。
松叶楼——这座挂着白纸灯笼的二层木楼,大下午的突然来了桩“大买卖”。
一群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辫子的客人,在山田十兵卫的带领下,鱼贯而入。打头的几个个头比普通中国人矮半个头,但一个个都走路生风,眼神锐利。
松叶楼的老板,一个留着仁丹胡、腰挎武士刀的九州浪人,名叫佐藤松五郎的。赶紧带着几个手下迎出来,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容,用蹩脚汉语喊:
“欢迎!花姑娘地有!大大地有!”
那群客人里,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戴圆眼镜、面相斯文的男子。他走上前,用一口流利得听不出口音的汉语,低声说:
“老板,有从鹿儿岛来的姑娘吗?”
佐藤松五郎眼皮一跳,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也压低声音:
“鹿儿岛的都约满了,只剩几个佐渡岛的,会弹三味线。”
“不要佐渡岛的,”眼镜男说,“要对马岛的。”
佐藤松五郎眼神一凛,随即转身,冲妓馆里守着的几个浪人吼道:
“有贵客!今天本店被包场了!”
“嗨!”几个浪人齐声应道,连忙关上店门,挂上“本店包场”的木牌。
这眼镜男,就是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这才松了口气,对身后那群“客人”点了点头。
那群“客人”里,真正做主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正是玄洋社“若手笔头”,内田良平。
他扫了一眼妓馆里那些怯生生站着的南洋姐,皱了皱眉,用日语低声说:
“山崎君,说正事。”
“嗨。”山崎羔三郎点头,引着内田一行上了二楼密室。
……
当晚,小兰芳,罗家宅邸。
常德胜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在纸上画“小兰芳布防图”。
铁丝网怎么拉,机枪位设哪儿,迫击炮阵地放哪儿,交通壕怎么挖……他画得极其认真。
这趟活儿,工期紧,任务重,要求还高(得把坤甸的天翻过来),预算……预算倒是挺足。但施工队素质太差(民兵丁壮),得从头训,还得小心用。
他心里正盘算着一个速成训练计划,窗外忽然传来“咻……嘭!”一声闷响。
常德胜抬头,透过窗格子往外看。
北面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久久不散。
他皱了皱眉。
大晚上的,放嘛烟花?
几乎同时,隔壁客房里。
晴子刚洗完澡,穿着件丝绸睡衣,正准备上床。贴身女仆小步跑进来,低声说:
“小姐,吉原的妓馆……在放烟花。”
晴子手一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那朵红色烟花缓缓散去。
她盯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女仆轻声说:
“知道了。下去吧。”
女仆退下,关上门。
晴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温婉柔美的脸。
镜中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然后用非常非常轻柔的汉语说:“常君,拜托了,请帮帮晴子吧……”
段祺瑞也没睡。
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在一本私密笔记本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