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西北角,赛金花正领着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商德全四个,窝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摆满了空盘子、空酒杯。段祺瑞坐得笔直,眼神却有点飘,时不时往舞池中央瞄——那儿有几对德国军官带着女伴在跳华尔兹。吴鼎元和孔庆塘埋头对付一盘烤肠,吃得满嘴油。商德全最老实,就端了杯果汁,小口抿着,眼睛只是好奇地四下打量那些穿着暴露的晚礼服的德国贵妇。
常德胜心里“嗐”了一声。
这哥儿几个,都没带女伴,也没法带,在柏林除了使馆那几个,他们根本不认识别的中国女人。赛金花倒是热心,可她自己都是跟着洪钧来的,上哪儿给他们变出女伴来?所以就只能在这儿吃吃喝喝,当观众了。
“正常,”常德胜收回目光,咂了口啤酒,“他们又不像我,有个自带嫁妆……不对,有个志同道合的女友。”
罗静柔斜他一眼,那对小酒窝若隐若现的:“又贫嘴。”
“实话。”常德胜一本正经,“我们这叫强强联合。”
“……”
他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一个是小毛奇,他没穿军装,换了身燕尾服,看着还挺精神。但常德胜的注意力全在他身边挽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可真够劲儿。
看着三十出头,个子高挑,至少一米七,身段那叫一个婀娜,该凸的地方凸大发,该凹的地方还挺凹,一件深红色的低胸晚礼服,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脸长得也好看,高鼻梁,深眼窝,嘴唇涂得鲜红,一头金色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最绝的是那对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点儿慵懒。
但常德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尺寸,这比例,这走路时胸口的波动频率……不符合人体工程学啊!这要是真的,得有多重?跳舞的时候会不会顶到舞伴?
“振邦。”小毛奇走到跟前,笑着打了招呼。
“老师。”常德胜放下酒杯,微微躬身,心里却在琢磨:小毛奇带个这么扎眼的女人过来,是几个意思?考验我的定力?还是……这女的有别的用处?
小毛奇转向身边的女人:“这位是娜塔莉·冯·比洛夫人,她的丈夫,卡尔·冯·比洛先生,是帝国新派驻天津的领事。”
他又对娜塔莉说:“夫人,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清国最杰出的年轻军官,常德胜。他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是罗静柔小姐,来自南洋。”
娜塔莉朝常德胜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要行吻手礼。
常德胜微微一笑,轻轻托起她的手,嘴唇在她手背上虚碰了一下——唔,还挺香的。但这香味儿有点太浓了,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很荣幸认识您,常先生。”娜塔莉开口了,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一口优雅的汉诺威正音,“毛奇中校对您赞不绝口,说您是战争学院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外国学员。”
“您过奖了。”常德胜松开手,心说:小毛老师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领事夫人?还是德意志女特务?
正想着,小毛奇从燕尾服内兜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常,陛下对你前阵子在兵棋推演中的表现非常赞赏。这是他托我转交的。一份是给贵国荫昌大人的回信,另一份,是单独给你的。”
常德胜接过信封,上手一掂量,心里就有数了。
给荫昌的那个,很薄,就一张纸。给自己的这个,很厚,硬邦邦的,像本书。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密码本!
德皇威廉二世,不对,应该是大总参是要跟他建立密电联络啊。
这是在“帝国主义代理人”的路子上更进一步了。
干不干?当然得干了!
对面的小鬼子早就抱上了英国的金大腿,自己要是不拉上德国佬,将来的朝鲜之战,自己想赢可就有点儿难了。这就好比两家建筑公司竞标,一家有银行无限额授信,另一家只能靠自有资金周转,那还玩个屁?
“谢谢老师,也请替我向陛下转达最诚挚的谢意。”常德胜把两个信封仔细收进军礼服内袋,贴身放好。
小毛奇点点头,又看向娜塔莉:“比洛夫人下个月也会动身前往天津,与她的丈夫团聚。振邦,你在天津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比如,想了解一些欧洲最新的……技术动态,或者需要与某些商业伙伴建立联系。都可以找比洛夫人。她在德国的社交圈很广。”
娜塔莉朝常德胜优雅地一笑:“期待在天津与您见面,常先生。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常德胜心里“哦豁”一声。
他瞬间明白过来。小毛奇这哪是介绍朋友,这分明是给他介绍上线啊!
娜塔莉·冯·比洛,表面上是德国领事夫人,实际身份恐怕是……德方在远东情报网的一个节点。小毛奇把密码本给自己,再把当地接头的“交通员”介绍给自己,这是一条完整的“暗线”。
他心里飞快算账:接了这个“活”,就等于上了德国的船。好处是能白嫖德国的技术和情报支持,坏处是将来万一德清交恶,自己就是“清奸”。但转念一想,屁的清奸!老子反的是他大清朝!
“一定,一定。”常德胜脸上堆起笑,“夫人到了天津,务必给我个机会略尽地主之谊。”
他嘴上客气,眼睛却忍不住又瞟了眼娜塔莉那深V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沟壑。
这“胸怀”……长得是真他娘的广阔。
他正琢磨着是再客套两句,还是赶紧带着罗静柔开溜,小毛奇忽然扬起手,朝大厅门口的方向招呼了一声:
“东条!这边!”
常德胜心里一紧,扭头看去。
大厅门口,东条英教正走进来。
但这走进来的姿势……有点别扭。
东条今天也穿了身普鲁士军校的礼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问题是他好像被个女人给“牵着”。
对,就是牵着。
那女人轻轻“牵”着他的胳膊肘,引着他往里走。
东条个子矮,撑死一米五,那女人却高挑,目测至少一米六,只比罗静柔矮一点,穿着身月白色的晚礼服,衬得身段纤细。
常德胜定睛一看那女人的脸。
嗯,挺漂亮。
是典型的日本美人长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眼睛大而亮,琼鼻高挺,嘴唇小巧,看着有点柔弱,还透着股书卷气。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东条低声说什么,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但常德胜怎么看怎么觉得怪。
东条那“柏油桶”似的身材,配上这高挑纤细的小姐,俩人走一块儿,身高差得有十来公分。那画面......对,大饼配油条,倍儿香!
常德胜心里偷着乐,差点没笑出声。他正盘算着东条大饼上哪儿给自己找了根油条的时候,身边的罗静柔突然“腾”一下站了起来。
“晴子!你怎么来了?”
第61章 一看你就是日本女特务!(第十更)
罗静柔的这一嗓子,竟然是日语。
声音不小,还带着点儿惊喜。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罗静柔:小富婆还会日语?嘛时候学的?藏得够深啊!回头得让她在床上也说两句日语听听……
他再转头,就见那位“油条”小姐听见喊声,明显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这边看过来。等看清是罗静柔,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微笑,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丢开了“牵”着的东条,那东条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臂还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苦笑着放下。
然后,“油条”小姐就迈着小碎步,快步朝罗静柔走过来,边走边用不大熟练的汉语说:
“静柔?!真的是你?我还想着,这两天要不要去维多利亚女校那边找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走到罗静柔面前,两人很自然地拉住了手。
常德胜站在一旁,眯着眼,仔细打量起这个“晴子”。
这姑娘确实漂亮,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眉眼柔和,看人时眼神清澈,带着点书卷气,身段在月白礼服下显得纤细又挺拔。浑身上下,就透着四个词儿:柔弱、优雅、有教养,而且无害。
但是常德胜的警惕心瞬间拉到了最高!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晴子是个日本人!
而且在1891年这个时间点,一个日本女人出现在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毕业舞会上,还“正好”是罗静柔的旧友——这概率比他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德意志皇帝还低!
他正那儿用“一双怀疑一切日本人”的眼睛扫描呢,东条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刚才罗静柔坐的位子站定,正好挨着娜塔莉。他先朝小毛奇和常德胜点点头,然后目光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往娜塔莉那深V领口里飘……
这东条还是个实在人啊,喜欢大的......常德胜心说。
“振邦兄,”东条一边儿瞟人娜塔莉的两座“大山”,一边笑着用德语说,“您的这位,好像认识大仓小姐啊?”
常德胜没接话,先回头看罗静柔,用眼神询问:这谁?嘛路数?
罗静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常德胜介绍:“振邦,这是大仓晴子,我在英国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时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又转向大仓晴子,用日语说:“晴子,这是常德胜,字振邦,现在是北洋陆师考察委员,也是普鲁士战争学院这一届的毕业生。”
大仓晴子听完,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看向常德胜,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和……仰慕?
她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常德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标准的日式礼节。
“在下大仓晴子,”她用那轻柔的、带点生硬的汉语说,“初次见面,常先生。您在战争学院的事迹,我已有耳闻,深感钦佩。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常德胜心里“哟呵”一声。
戏挺足啊。
还“已有耳闻”?你从哪儿听的?东条说的?还是你们日本特务组织给的资料?
但他脸上没露,也客气地抱了抱拳:“晴子小姐太客气了。下官常德胜,今日得见小姐,荣幸之至,也请您多多关照。”
大仓晴子直起身,朝他淡淡一笑,轻轻“嗨”了一声。
然后,罗静柔就拉着大仓晴子的手,到旁边一张小圆桌边坐下了,两人头凑在一起,用日语和汉语叽叽咕咕聊了起来,时不时还发出轻笑。看那亲热劲儿,确实是老闺蜜重逢的架势。
但常德胜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算起了账:
第一,大仓财阀。这他知道,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后来是侵华急先锋。这家的千金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游历”。
第二,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英国顶尖女校,一年学费至少两百英镑,合两千两银子。能送女儿去那儿读书的,非富即贵,而且得有“国际视野”。晴子这个“财阀之女”的人设倒是立得挺足的。
第三,罗静柔也会日语。这事儿她从来没提过。是她忘了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回头问问。
第四,时间点。七天后,“不列颠尼亚”号启航。如果大仓晴子“正好”也要坐那趟船回国……
结论:这姑娘九成九是日本军部派来的。任务要么是刺探,要么是……刺杀!回头得叫赫斯曼派人来保护本官!
常德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条。东条这会儿正接过娜塔莉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因为他个子矮,娜塔莉递酒时,身子还微微前倾了下,领口风光又是一览无余。东条接过酒杯,仰脖就喝了一大口,可眼睛还粘在娜塔莉身上。
“东条君,”常德胜在旁边用德语问了句,带了点调侃,“艳福不浅啊,和大仓小姐……”
东条忙摆摆手:“嗨,振邦兄你可别瞎说。那是大仓财阀的千金!我这样的人,怎么高攀得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我早就结婚了!我儿子英太郎,今年都六岁了!家里那位,凶得很!”
英太郎?常德胜心道:听着就不是好孩子,趁早送庙里当和尚吧!
东条又喝了口酒,接着说:“晴子小姐是西园寺公使安排着,临时拉来充场面的。她刚从英国那个什么……皇家霍、霍什么……”
霍什么?常德胜心说:不会是霍格沃茨吧?那学的可不是一般课程。
“皇家霍洛威学院。”娜塔莉在旁边微笑着用德语补充,眼神在东条和常德胜之间转了转,带着看戏的意味。
“对,皇家霍洛威学院毕业,来欧洲大陆游历,正好在柏林。公使阁下就让她来当个女伴,省得我们这帮粗人显得太寒碜。”东条解释完,又瞄了眼不远处正和罗静柔聊得火热的晴子,脸上露出好奇,转向常德胜:“振邦兄,你的这位……她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晴子小姐的?”
常德胜心里冷笑。
打听起我媳妇来了?想摸我底?不对,你们应该早就打听过了吧?
他笑了笑,随口道:“静柔啊,她家在南洋做买卖,橡胶、锡矿什么的。以前也在英国读书,跟晴子小姐是同学,这不就碰上了么。”
“哦,是南洋的华人富商家的女儿吧?”东条有点羡慕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娜塔莉身上,踮着脚,试图跟这位美艳高挑的夫人讨论柏林天气。
常德胜端起自己那杯黑啤,抿了一口,目光再次飘向不远处那张小圆桌。
他正看着,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小毛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拍他肩膀,朝大仓晴子和罗静柔那边努努嘴,低声道:“振邦,不去邀请女士跳支舞吗?这可是基本的社交礼仪。那位小姐什么来历,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舞伴啊!”
常德胜知道,这是“小毛老师”在指点自己应付对手的谍报人员呢!
并不是所有的谍报人员,都可以一枪崩了的,譬如那些有外交豁免权的。
“老师说的是。”常德胜放下酒杯,整了整礼服前襟,朝小圆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