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57节

  而日本国库里的“正货”,拢共就值五千万两白银。

  那是皇国的血,流一滴少一滴!

  “海军……”东条声音发哑,“要多少钱,才能买到能打过这玩意儿的船?”

  “七十万英镑,”福岛说,“英国的‘百夫长’级。七十万英镑,合七百万円。”

  东条眼前一黑。七百万円,相当于陆军全年军费的一半,而且全是“正货”。

  “这还只是一条船,”福岛继续往他心口捅刀子,“根据可靠情报,常德胜和德国人谈的,是一个十年造舰计划,分三期,总价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两千万两,东条君。折成日元,差不多两千八百万。而日本国库里所有的‘正货’,加起来也就值五千万两......百分之四十啊!”

  东条坐在那儿,像被抽干了魂。

  如果海军真要跟上清国的步伐,在未来十年花掉价值两千八百万円的“正货”……那陆军的饷银,士兵碗里的米……

  “而且,”东条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发涩,“常德胜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还特别热衷冬季作战。大佐阁下,如果北洋真按他的思路,练出一支能在冬天打仗的新军,部署在朝鲜北部……”

  他没说完。

  但福岛已经听懂了。如果那样,日本陆军想在冬天从朝鲜北部突破,打进满洲,就会变成一场噩梦。战争几乎肯定会拖到第二年春天,甚至更久,而每多拖一个月,就是两千万円的开销......

  “福岛大佐,”东条慢慢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常德胜这个人……不能留!”

  福岛没说话,端起那杯冷茶,一口气喝干,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你是陆大首席,”福岛终于开口了,“是皇国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军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不过,在德国,我们很难下手。西园寺公使不会同意,他是公家,讲究外交体面。而且常德胜现在是德国人眼里的红人,动他,会惹怒德国。”

  “那就等他离开欧洲,”东条立刻接话,“他在柏林的学业还有一个半学期,明年春天会回国。从欧洲回清国,一定要经过南洋——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马六甲……这一路,很长。”

  “就在南洋下手,”福岛说,“那里很乱。海盗,帮派,土人暴动……死个把人,不稀奇。荷兰人管不过来,英国人懒得管。”

  “盯紧他,”福岛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战争学院的每一天都见了谁,都在学什么……全部摸清楚。我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送回参谋本部。”

  东条深吸一口气,重重低头:

  “嗨!”

  他坐回自己的小间,拿起笔,在那本牛皮封皮的小本子上,翻到常德胜那页。

  在密密麻麻的记录最下面,他用毛笔添了一行字:

  “此子,断不可留。”

  “留,则陆军无饷,皇国危矣。”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柏林的黄昏,天空之中,一片血色。

  ......

  同日,傍晚,柏林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酒店咖啡厅。

  常德胜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端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一口一口抿着。

  苦,但提神。

  他对面坐着张振声和罗静柔。罗静柔笑得很甜,一对小酒窝格外讨人喜欢。

  “二位,”常德胜放下杯子,“我刚从毛奇将军那儿回来……有桩天大的买卖,得跟你们盘盘。”

  罗静柔眨眨眼:“振邦哥,什么买卖?”

  “德意志帝国,”常德胜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想在远东找个港口落脚。我给他们推荐了……坤甸。”

  张振声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碟子里了。

  “坤、坤甸?”他瞪大眼,“那不是荷兰人的地……”

  “很快就不一定是了,”常德胜笑着打断他,笑容里透着股奸商味儿,“德国人答应两件事:第一,咱们以后从施耐德公司走的‘货’,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保准出得了德国海关;第二,等坤甸那边动静起来了,他们会派条兵船过去‘护侨’……顺便,帮咱们站站台。”

  他顿了顿,补了句关键的:

  “这买卖,稳赚不赔。德国人要港口,咱们要地盘,荷兰人要面子……到时候打点一下,面子里子都有了。”

  罗静柔呼吸有点急:“振邦哥,你是说……德国人会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常德胜笑着纠正她,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振声,“是帮‘咱们’。北洋、南洋、德意志,三家合伙,把坤甸那摊子事儿……盘活了。”

  他往后一靠:

  “这事儿,李中堂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中堂的意思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伤了大清和荷兰的邦交,咱们……可以酌情办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李鸿章根本不知道这茬,但常德胜说得底气十足。反正等坤甸拿下了,木已成舟,李鸿章捏着鼻子也得认。

  张振声深吸几口气,灌了好几口凉咖啡才缓过来:“振邦,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简单,”常德胜掰着手指头,“第一,安排三方会面。德国佬那边是小毛奇,北洋这边是我和郭世贵郭大人,你们兰芳这边,五舅你出面。”

  “第二,你赶紧联系坤甸那边的老兄弟,摸摸底,看看能拉出多少人、多少枪。要悄悄的。”

  “第三,”他看向罗静柔,笑得像只狐狸,“军火清单我会尽快拟出来,你们抓紧备款。施耐德公司的货,质量好,价格……也‘好’。但这钱不能省。”

  他顿了顿:

  “第四,阿柔。给你阿爸去封信,就说……北洋和德国的大腿,咱们已经抱上了。坤甸这买卖,稳赚。但前期投入,可不能少了。”

  他靠回椅背,笑吟吟看着罗静柔。

  罗家是婆罗洲首富,家里有矿……是真的矿,金矿,还有橡胶园。这买卖要做成,罗家出的可不能是小数。

  而且……常德胜瞄了眼罗静柔那对小酒窝。不仅要出钱,还得出人!这事儿,总得静柔她阿爸拍个板。嫁女儿是大事,陪嫁……可不能少了。

  罗静柔被他看得脸一红,低下头:“振邦哥,我……我回去就写信。”

  “好,”常德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了咧嘴,但心里头甜滋滋的,“那咱们就说定了。会面的事儿,我来安排。你们等我消息。”

  张振声重重点头:“全凭振邦安排。”

  常德胜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柏林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像金元宝。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第53章 郭大人,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第二更)

  1890年,4月8日,夜,柏林。

  常德胜拎着大半只油纸包好的柏林炖猪肘子,右手提着半瓶雷司令,晃悠到了郭世贵房门口。他今儿心情倍儿好,坤甸那买卖跟张五爷和罗静柔说通了,德国人那边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把老郭这滑不溜秋的狐狸给摁住了。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郭世贵探出半张脸,身上披着件洋绸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点儿慌张。

  常德胜笑吟吟地问:“济川兄,屋里头没大洋马吧?”

  “说嘛呢!”郭世贵脸一黑,“哪儿有大洋马?我介是那种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声儿压得挺低。

  常德胜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和酒瓶:“没有就好。凯宾斯基的炖猪肘子,给您打包了半个,咱哥俩喝两盅。”

  郭世贵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进来。振邦你也真是的,介么晚了……”

  “不晚不晚,”常德胜挤进门,“才九点来钟。”

  屋里头挺暖和,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郭世贵这屋比常德胜那间大了一圈,墙角搁着个铁皮炉子,上头坐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歪,常德胜扫了一眼,心说:还真没大洋马。看来今儿是扑了个空。

  靠窗是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份写到一半的公文。郭世贵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从柜子里摸出俩中式酒盅、两副碗筷,常德胜打开油纸包,炖猪肘子的香味儿“呼”一下散开了。

  这猪肘子是凯宾斯基的“招牌菜”,炖了六个钟头,皮烂肉酥,油汪汪的。常德胜撕下半只搁郭世贵碗里,又给自己撕了一块,然后端起酒瓶,给俩酒盅都满上。

  “来,走一个。”

  俩人碰了一下,各抿了小半盅。郭世贵吧唧吧唧嘴,拿筷子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嗯,介德国猪肘子,味儿还成。就是比咱们的红烧肘子差了点儿意思。”

  “人家这儿不兴放酱油。”常德胜也夹了一筷子,“济川,您这小日子最近挺滋润啊。”

  郭世贵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拿酒盅在常德胜盅子上轻轻一碰:“还不是托振邦你的福。那施耐德公司的董事薪水,一个月一千马克,搁咱们大清,得顶多少两银子?”

  “差不多二百两。”常德胜随口就算出来了。

  “二百两!”郭世贵咂咂嘴,“一个月顶过去半年。这日子……嘿。”

  常德胜笑着又给他满上:“这才刚开始。往后南洋的买卖铺开了,您这董事的薪水还得涨。”

  郭世贵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振邦,你今儿……是有事儿吧?”

  常德胜不慌不忙又给他倒满酒,才慢悠悠开口:“济川,有个事儿,我先给你透个底,德国人想在东方搞个不冻港。”

  郭世贵正嚼着猪肘子,一听这话,嚼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常德胜。

  “不冻港?”他把肉咽下去,“嘛玩意儿?德国人想在咱们大清弄港口?胶州湾?旅顺?威海卫?这……这怎么可能?中堂能答应?”

  “不是大清。”常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是南洋。”

  “南洋?”郭世贵放下筷子,“南洋哪儿?”

  “坤甸。”

  郭世贵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扒拉了半天地理知识:“婆罗洲?那不是荷兰人的地盘……”

  “以前是兰芳国的地盘,”常德胜打断他,“兰芳,您总知道吧?”

  郭世贵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振邦,你别跟我绕弯子了。你到底想干嘛?”

  常德胜把酒瓶搁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简单……帮德国人拿到坤甸港的使用权,帮兰芳旧部拿回坤甸的实控权,帮北洋在这两边都落下人情。”

  他把帮德国佬搞坤甸港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小毛奇已经表示很满意,愿意安排军舰“护侨”、默许军火出关。

  郭世贵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振邦,”他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生怕隔壁有人偷听,“你介……你介他妈是把荷兰人的港口卖给德国了?介、介不对吧?”

  “怎么不对?”常德胜一挑眉毛,“这叫以夷制夷!中堂大人教的。”

  郭世贵还是摇头:“可……可介事儿跟咱们北洋有嘛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常德胜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事儿得咱们北洋从中斡旋。南洋张家、罗家,可信不过洋鬼子……他们被洋人坑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兰芳当年想当大清的藩属,想得眼睛都快瞎了!朝廷就是不敢要。”

  “可不是想瞎了心吗……”郭世贵嘟囔了一句。

  “还有,”常德胜继续说,“德国人也信不过张家、罗家。没有官方背书,人家凭嘛把军火给你?所以,这买卖,得套咱们北洋的皮,用北洋订货的名义签合同,把军火从德国运出去。等货到了南洋,谁来接收?罗家。谁来用?罗家。谁来担这个名义?还是北洋。”

  郭世贵越听越不对,赶紧打断他:“等等等等……介事儿中堂不可能答应!你就别瞎折腾了!”

  常德胜摆摆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济川,你听我把话说完。中堂是不能答应,他老人家要是公开点了头,回头荷兰公使找总理衙门交涉,麻烦就大了。可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

  “怎么不反对?”

  “你琢磨琢磨,”常德胜放下酒盅,盯着郭世贵,“中堂买贺寿舰的那七十二万两银子,是找谁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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