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0节

  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还隔三岔五就排华,谁不想搞点枪、养群保镖?要是有炮……哪怕是小炮,那也是炮!一炮轰出去,吓都能把那帮土著吓个半死!

  常德胜看张振声有兴趣,就对罗静柔说:“罗小姐,借纸笔一用,我画给你五舅看看。”

  罗静柔赶紧让仆人取来纸笔。

  常德胜也不客气,铺开纸,拿铅笔唰唰几笔,画了个草图。

  “这叫迫击炮。”他指着图说,语气像在讲解施工图纸,“原理简单:一个炮管,一个底座,一个支架,再加个座钣。炮弹从炮口放进去,顺着炮管滑到底,撞针一撞底火,砰——就出去了。”

  张振声凑过来看,看得很仔细。

  “射程?”

  “看口径。小的能打二里地,大的能打个四五里。”

  “多重?”

  “轻的几十斤,两个人扛着就能跑。重的也就百来斤,拆开了骡马能驮。”

  “造价?”

  常德胜心里快速算了算。

  施耐德那边的初步报价,一门炮的成本大概五百马克。要是量产,能压到四百。卖给北洋,可以报八百。反正比克虏伯的75毫米野炮便宜多了。那玩意儿一门两万马克,北洋也买不起几门。

  “成本大概四五百马克。”他说了个实在数,“卖给北洋,我能说到八百。一门赚三百。”

  张振声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常德胜以为他在算账,一门赚三百,一年卖出去一百门就是三万马克,的确不多……这还是毛利,扣除杂七杂八的各种成本,没准就亏了。

  但张振声算的不是这个账。

  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他没有立刻回应常德胜,而是微微侧身,用以客家话问身旁的罗静柔:“阿柔,你样般看法?”

  罗静柔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常德胜脸上,又移回五舅面上,同样用客家话轻声而快速地回答:“五舅,佢讲得冇错。单做这种炮,射程近,价钱平,北洋买得有限,列强看唔上。正路来行,肯定爱蚀几年本。唔系样般会轮到我兜来捡?”

  (他讲得没错。单做这种炮,射程近,价钱便宜,北洋买的数量有限,列强看不上。按正常路子来做,肯定要亏好几年本。不然怎么会轮到我们来捡这个便宜)

  张振声点了下头,手指停止了敲击:“做唔做?”

  罗静柔几乎没有犹豫,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做!做硬佢!借厂个名,揽北洋个线。炮系幌子,正系敲门砖。”

  (做!做到底!借这个厂的名义,搭上北洋这条线。造炮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敲门砖)

  张振声听着,赞许地点点头。等他重新转过头,面向常德胜时,已换上了一张和气生财的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也跟着那节奏嘀咕:这是要开价了。

  果然,张振声没一会儿就笑呵呵地开始了:“常大人,既然要做,就得立规矩。规矩立好了,买卖才能长久。”

  常德胜点点头:“您说。”

  “本钱,我出。”张振声伸出一根手指,“占五成一。”

  五成一,就是51%。控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小子要当大股东,要说了算。但他脸上没露,只是“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剩下的四成九,”张振声继续说,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个圈,“常大人您看着分。您在朝里、在军中有交情的,想拉谁入伙,都行。这四成九的干股,您说了算。”

  这话说得漂亮。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四成九的干股,由他分配——这是给他做人情的本钱。拉谁入伙,给谁多少,全凭他一张嘴。这等于把北洋里那些想捞油水又不敢明着伸手的老爷们,全捆到这条船上了。

  高,实在是高。

  “不过呢,”张振声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这五成一,我不能明着持。得找洋人代持——德国人,或者瑞士人都行。明面上,这公司是洋人的买卖,跟咱们华商没半点关系。”

  常德胜听明白了。白手套。万一将来出事,洋人在前面顶着,查不到张家人头上。

  “日常经营,”张振声接着说,语气更和缓了,像在聊家常,“我派掌柜的去管。常大人您公务繁忙,郭大人也有差事在身,这些琐碎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二位只管——拿钱。”

  他说到“拿钱”两个字时,特意顿了顿,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郭世贵。

  郭世贵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怎么个拿法?”常德胜问。

  “董事。”张振声吐出两个字,笑了,“二位都是公司的董事。每月一千马克的薪水。年底还有分红。”

  一千马克。

  常德胜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一千马克,合二百两银子,这只是一个月啊!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两......年底分红什么的,哪怕是张画饼,这张五爷给出的好处已经足够多了。

  郭世贵那边,呼吸明显重了。常德胜用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老郭那张脸憋得有点红,这是心动了,但又害怕。

  常德胜自己也在琢磨。

  这事儿,不简单。

  张振声砸这么多钱,就为了做一门“赚头不大”的迫击炮买卖?鬼才信。这老小子背后肯定有别的算盘。多半是想借着这公司的壳,用和北洋做军火买卖为掩护,往南洋捣腾军火。

  但常德胜不怕,他现在只怕勾搭不上这号不甘心当洋鬼子和土著的肥羊的南洋大金主。

  至于郭世贵……

  常德胜瞥了老郭一眼。这哥们儿连欺君的事儿都干了,还怕什么走私军火?无非就是要多少银子才能砸晕他!

  就在这时,张振声笑了。

  一边笑,一边手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个信封来,直接塞到了郭世贵手里。

  “郭大人,”张振声笑着说,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这点儿小意思,您拿着喝茶。往后公司的事儿,还得您多费心。”

第36章 这可是本总统将来的钱袋子!

  郭世贵捏着这只信封,掌心早已都是冷汗。他望着常德胜,话到嘴边几番犹豫,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常德胜半倚在红木椅上,悠闲地跷起二郎腿。“济川兄,”他语气慢悠悠的,“怎么了,难不成这笔钱让你心里不踏实?”

  郭世贵猛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没别的,只是这份谢礼,实在太过厚重了。”

  “厚重难道不是好事?”常德胜笑出声,“你要是觉着不安心,不妨转给我,我可不在意这些。”

  郭世贵闻言,飞快把信封收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是生怕被人拿走。可刚藏好,脸上又愁眉苦脸了。

  常德胜瞧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暗自觉得有趣。这郭世贵性子本就怯懦,爱贪小利,身上还带着读书人的死板拘谨。必须点透他,磨掉这份迂腐,不然日后做起走私军火这类险事,他迟早会临阵退缩。

  他转头看向张振声,脸上笑意随和:“张五爷,府上可有僻静房间?我想同济川单独聊几句。”

  张振声抬抬眼,笑了:“有,三楼,静柔的书房,最清净。”

  罗静柔站起来,对常常郭二人点点头:“常先生,郭先生,这边请。”

  ......

  三楼书房,十来平米,朝南,窗户外头是片小花园。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德文的、英文的、中文的都有。书桌是红木的,上头摆着文房四宝,还有本摊开的《浮士德》。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小富婆,还挺用功。不过看《浮士德》……是想和魔鬼交易吗?

  罗静柔带他们进来,说了一句“二位慢聊”,就退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常德胜和郭世贵。

  郭世贵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常德胜不紧不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看向郭世贵:“济川兄,有话就说吧,这里没外人。”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

  “振邦……你跟五爷说的那军火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买卖?”

  常德胜眨眨眼:“军火公司,当然是买卖军火的。”

  “往哪儿卖?”

  “哪儿给钱往哪儿卖。”

  郭世贵急了:“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是问……这军火,最后会落到哪里?”

  常德胜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荷属东印度。”

  郭世贵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荷、荷属东印度?”他声音都抖了,“那是……那是荷兰人的地盘!往那儿走私军火,是、是杀头的罪!”

  “谁来杀?”常德胜乐了,“荷兰人?这公司开在德国,股份找洋人代持,明面上的经理、襄理也都是洋人……济川兄,你是大清驻德公使馆的参赞,有豁免权的。荷兰人怎么查到你头上?”

  “荷兰人杀不了,朝廷还杀不了?”郭世贵眼睛都红了,“私通外洋,走私军火,要杀头的!”

  “朝廷也杀不了。”常德胜摇摇头,“咱们是北洋的人,只要中堂保着咱们,朝廷就动不了。”

  郭世贵愣了下,接着问:“可中堂凭什么保咱们?就凭咱们帮他……哄老太太开心?”

  “那只是一桩。”常德胜的声音也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咱们跟张五爷合办了这个军火公司。”

  郭世贵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常德胜苦笑:“济川大哥,你好好想想。张振声家,还有罗静柔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郭世贵点头:“那当然!”

  “他们搞这个军火公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常德胜引导他道,“是不是为了把军火从德意志捣腾到南洋,卖给那帮有钱的华商,让他们自保?”

  郭世贵想了想:“多半如此。”

  “可军火公司拿不到德国佬的出口许可。”常德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得靠咱们北洋——也就是你我二人——配合,用采办军火的名义,把货弄出去。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张家、罗家走私军火的把柄,是在你我手里捏着的。对吧?”

  郭世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对,对啊……可咱们的把柄也在人手里啊!他们要是翻脸,把咱们捅出去……”

  “咱们是什么人?”常德胜打断他,“人家趁多少钱?比得了吗?再说了,咱不还有中堂吗?”

  “可、可中堂为什么要保咱们?”郭世贵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郭,不紧胆子小,脑子也转得慢,他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济川兄,我给你算笔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中堂现在最缺什么?钱。北洋水师要添船,陆军要换枪,威海、旅顺的炮台要重修,哪样不要钱?可户部给吗?翁同龢给吗?”

  郭世贵摇摇头,那指定不给啊!

  “第二,南洋有什么?钱。槟城张家,一年光欧洲这边就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合一千多万两银子。手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北洋缓口气的。”

  “第三,”常德胜盯着郭世贵,“咱们现在搭上的,是条什么线?”

  他自问自答:

  “是条能从南洋金库里,往北洋、往中堂、往你我这儿流银子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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