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就是这位“纯孝七王爷”用办海防的名义卖官鬻爵筹来,专门孝敬太后的。
签押房里一下子静了。
过了几秒钟,张佩纶“嗤”地笑出了声。
“醇王爷要修园子,咱们给他一百二三十万得了。”他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跟打如意算盘似的,“还剩下二百三十万,正好买条比定远、镇远还大的给咱北洋!”
李鸿章抬起头,看了女婿一眼。
这女婿说的“北洋”,可不是北洋通商大臣这个官儿——是他李鸿章捏在手里的北洋水师和淮军!
淮军陆师五万多人,全副洋枪洋炮,守着北洋沿海各口,离京师就抬抬腿的工夫。战斗力?比八旗兵强到姥姥家去了。将领?全是他老李的心腹。
说穿了,这就是他老李的私兵。
凭这么一支私兵,拿了北洋账上二百多万海防经费的一半去买兵舰,别人自然不敢放屁。
可问题是……这银子一旦动了,他李鸿章就不再是太后老佛爷的“忠臣”了。
李鸿章看着女婿,本想训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张佩纶是吃过败仗的人。马江那一战,法国人的铁甲舰把福建水师打成什么样,他心里门清。从那以后,张佩纶就落下个毛病,总觉得船不够,炮不够,什么都要多备几条。
好好一个清流名臣,现在天天念叨买船买炮,也不容易。
李鸿章叹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廊下脚步声响了。
“中堂!中堂!”
周馥一掀帘子就进来了,手里捏着三封电报,一脸的“您猜怎么着”。
“兰溪,”李鸿章叫他,“什么事儿?”
“柏林。洪状元、常德胜、郭世贵,三个人,三封电报。”周馥把电报放桌上,先拿起最上面那封,“这是常振邦的,发给我转呈中堂。”
李鸿章戴起老花镜,接过电文,展开一看。
三十来个字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李鸿章看了三遍。
把电报轻轻放桌上。
“幼樵,”他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张佩纶接过电报一看,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好事啊!咱们只要买到这条大船,北洋就能多安稳几年!”
李鸿章没接茬,只是看向周馥手里另外两封电报。
周馥把洪钧的电奏递过来。
李鸿章展开一看,愣住了。
“德主威廉二世……先予逾格召对……德主盛赞我皇太后慈晖广被,圣德巍巍,比之英主维多利亚;又称颂皇上少年睿智,鼎新有象……”
他把电文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德皇……夸西太后?”李鸿章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怎么和常振邦说的不一样啊?这是洪文卿在瞎编?还是常振邦在胡诌?”
周馥又把第三封电报递上:“中堂,这是郭世贵的密电,您看。”
李鸿章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郭世贵的电文写得很细。先说了常德胜已考入战争学院,还得个头名云云。然后又写了德皇见常德胜,谈了不止半个时辰,常德胜应对得体,德人甚器之。最后,后又特别提了洪钧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汇报写的,真假难辩,但对北洋颇为有利。
李鸿章看完,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常生,”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盛宣怀,“不简单啊。”
盛宣怀看完,传给于式枚。于式枚看完,传给张佩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众人看完,李鸿章才开口:“都说说吧。”
周馥第一个说话:“中堂,这个常德胜......人才难得。考进德意志最高军事学堂,拿了头名。跟德皇谈了这老半天,这是实打实的。不管洪状元的奏报怎么写,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假不了。洪文卿的电奏一旦送到太后跟前,常生至少得个五品顶戴。这样的人,北洋得抓住。”
李鸿章点了点头,笑道:“是个有本事,又会钻营的。”
盛宣怀接口道:“中堂,不如给他个陆师考察委员的差事。每月一二百两经费,让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好好考察人家的陆军制度。最要紧的是把那些教材、操典都抄译回来,咱们武备学堂用的还是汉纳根那套,跟人家差着辈呢。”
于式枚捻着胡须,慢慢道:“杏荪说得对。这个常德胜能让德皇单独召见那么长时间,这本身就是个敲门砖。往后跟克虏伯打交道、买军火、请顾问,都能用上他。他既然是北洋的人,这些事顺理成章。”
张佩纶把郭世贵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开口:
“中堂,这事儿……有点意思。”他把电报轻轻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洪状元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汇报写的”,“这个常振邦,不但能哄洋皇上,看样子……还挺会哄咱们洪状元和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
屋里几人闻言,都抬起了头。
张佩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既然这小子这么会哄老太太开心……”他顿了顿,“不如,让他多哄哄?”
李鸿章眉头一挑:“哄谁?”
“还能哄谁?”张佩纶笑了,“哄紫禁城里,那位最爱听奉承话的……老佛爷啊!”
这话一出,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周馥先反应过来了:“幼樵的意思是……让常振邦,帮着咱们,从老佛爷那儿……讨银子买兵舰?”
“正是!”张佩纶一拍膝盖,“洪文卿那份电奏,说什么德皇盛赞太后比维多利亚、夸皇上少年睿智......这摆明了是常振邦编出来哄老太太的。可偏偏这话,老佛爷爱听,皇上也受用。”
他看向李鸿章,语气认真起来:
“中堂您想,咱们现在就差一百多万,便能将这条铁甲舰给拿下了......北洋账上的海军捐就有二百六十万......给醇王一半去修园子也够了。若是能有个让老太太开心,让皇上和醇王都不好意思拒绝的理由,这银子不就能用上了?”
盛宣怀接话道:“幼樵是说,让常德胜继续拿德皇的名头糊弄事儿?”
“怎么是糊弄呢?”张佩纶连连摇头,“洋人的皇上夸咱们圣母皇太后,怎么可能是糊弄?谁敢和老佛爷这么说,那就不是丢官革职了,那得上菜市口走一遭!”
于式枚捻着胡须,缓缓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常振邦有那么大能耐吗?”
“不妨一试,”张佩纶看向李鸿章,“中堂,您不妨就给常振邦出这道题。”
李鸿章皱着眉头:“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难为,”张佩纶笑道,“这小子能考战争学院头名,能让德皇单独召见,还能把洪文卿哄得团团转——这份钻营和机变,就不是寻常学子能有的。再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中堂,您只要给他画个够大的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只要能把这事儿给咱办成了,等他从德国学成回来,保他一个四品候补道,又有何不可?”
盛宣怀蹙眉道:“幼樵,这赏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张佩纶摇头,“杏荪,你想想,他若真能办成此事,等于替北洋要来二百万两银子,买来一条万吨铁甲舰!这功劳,值不值一个道台?更何况,此人既有才学,又通洋务,还能在洋人堆里周旋。这样的人才,早晚是要大用的。咱们现在施恩,将来便是心腹。”
周馥也点头:“中堂,幼樵说得在理。常振邦若真能成此事,便是立了大功。一个四品候补道,既是酬功,也是拴住他的心。”
李鸿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张佩纶脸上。
他这女婿,自从马江兵败后,性子是变了些,可这眼光和决断,倒比从前更辣了。
“好。”李鸿章终于重重点头。
他看向周馥:“兰溪,给常振邦的回电,就这么写......”
“先保他一个五品顶戴,外加北洋陆师考察委员,月给一百两经费,算是我北洋的属员。”
“然后告诉他,德皇允诺售舰,北洋确有添舰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购舰之人甚多……问他有无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其学成归国,保举一个四品候补道,必不食言。”
周馥飞快记下,又问:“中堂,那洪文卿的电奏……”
李鸿章摆摆手:“原样递上去,一个字都别动。”
“是。”
周馥退出去拟电报了。
签押房里又静下来。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那本老账,也开始扒拉了。
常振邦……四品候补道……铁甲舰......
这买卖,值!
第27章 中堂,得加钱!
1889年9月16日,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东翼三楼,学员宿舍308室。
常德胜把最后一件衬衣塞进衣柜,直起腰,环顾这间十平米的单人宿舍,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窗外是学院的训练场。简朴,但意义非凡。
他掏出刚领到的学生证,深蓝色皮面,烫金德文:Preussische Kriegsakademie。底下是他的名字。
普鲁士战争学院,全球陆军军校头把交椅。
他常德胜,一个前世在工地画图的土木狗,这辈子居然混进来了。他把学生证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眯眼瞅了瞅那行烫金字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靠,老子真考上了。
洪状元那份夸太后的奏报应该已经到北京了。太后一高兴,五品顶戴跑不了,李鸿章那边,至少得让自己在他的北洋挂个缺吧?今后回了国,肯定能大用!
可想到“回国大用”,他嘴角那点儿笑又敛了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现在是1889年9月。普鲁士战争学院三个学期,每学期四个月,中间有假期。满打满算,毕业得是1891年1月。坐船回国,漂两三个月,到天津得三四月了。
那就是1891年春。
距离甲午战争……就三年了。
常德胜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不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得在这三年里,在朝鲜谋个能带兵的实缺,最好能攒点功劳,练点兵,等甲午一开打……
可这实缺怎么谋?
朝鲜那块地儿,现在是袁世凯的地盘。那主儿可不简单,野史都说他把差事办到闵妃房里去了,妥妥的朝鲜太上皇。想从他手里分权,分个营务处的会办,还得是有实权的会办……
难。
常德胜正琢磨着,外头“砰砰砰”三声拍门,力道大得门板都跟着颤。接着是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隔着门板传进来,听着就带着喜气:
“振邦,振邦,在屋里嘛?”
常德胜一乐,起身拉开门。
郭世贵那张黑胖脸就杵在门口,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他今儿穿了身靛蓝缎子马褂,头上顶着瓜皮帽,手里还拎着个牛皮公文包,看着特正式。
“郭大哥,”常德胜笑着问,“朝廷的电谕来了?”
“来了来了!”郭世贵一把抓住他胳膊,拽着就往外走,“不光朝廷的,北洋的也来了!洪大人还在公使馆等着呢,可让大人久等了……咱们路上说!”
“哎,郭大哥,您慢点儿......”
“慢不了!”郭世贵脚底生风,拽着常德胜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冲出战争学院大门。
门外停着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车夫看见他俩出来,赶紧掀起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