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5节

  东条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晰。然后他侧过脸,用日语对福岛低声说了句什么。

  福岛安正转过脸,朝常德胜露出一个标准的日式社交微笑,嘴角上扬,但眼角肌肉没动,眼神还是冷的。

  假客气!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但也远远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假客气谁不会?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进了候见厅,怎么再给这群小鬼子补点“烟雾弹”,又一辆马车到了。

  车上下来几个大胡子,其中三个也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黑色制服,这些是奥斯曼土耳其的留学生。

  常德胜眼睛一亮。

  土鸡和毛熊是世仇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我现在就是想要小日子以为北洋的头号假想敌是俄国,那我跟土鸡留学生套近乎,合情合理吧?我得通过他们了解毛熊的战术啊!

  而且,我跟土鸡谈了什么,小日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

  这不就是现成的“误导信息传递渠道”吗?

  他瞬间有了主意,整了整衣领,朝那三个土耳其留学生里胡子最长、个头最高的那个走了过去。

  到跟前三步,常德胜“啪”一个立正,行了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那大胡子留学生愣了一下,瞄了眼常德胜脑后的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回了个礼。

  “常德胜,清国留学生。”常德胜用德语自我介绍,语速平稳,“幸会。”

  “穆罕默德·埃萨德,奥斯曼帝国留学生。”大胡子回礼,德语带点口音,也很流利,“很高兴认识你。”

  常德胜正要开口套近乎,无忧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啪”一声,这是持枪卫兵立正敬礼的声响。

  他转头看去。

  戈尔茨少校陪着一个鬓角灰白、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将军,从宫里大步走出来。将军肩章上是两颗将星,目光扫过宫门外这群留学生时,像在检阅部队。

  “诸位来得可真早啊。”老将军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普鲁士军官特有的那种“普眼看人低”,“我是皇帝陛下的侍从副官长,恩斯特·冯·维蒂希中将。”

  他顿了顿,对戈尔茨说:“少校,带诸位去候见厅稍候,陛下稍后会一并接见。”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对了,”维蒂希中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常德胜,“你,就是常德胜吧?”

  常德胜上前半步:“是,将军阁下。”

  维蒂希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仆人:

  “陛下正好这会儿有空。你,跟我来,陛下想先单独见见你。”

  ......

  话音落下。

  宫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来自日本鬼子方向的目光,甚至能“听”见东条英教和福岛安正脑子里那根弦绷紧的声音。

  好啊!

  常德胜心道:这德皇不按流程来,这么明显的“特殊对待”,一点不怕别人起什么误会啊!

  果然是威廉二世啊!

  东条、福岛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北洋和德国有什么密约了。

  不过……也好。怀疑的种子,种得越深,将来就长得越疯。

  他面不改色,朝维蒂希中将躬身:“是,阁下。”

  然后转身,跟着老将军往宫殿深处走去。

  走过那道厚重的包铜大门时,维蒂希中将忽然放缓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常先生,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常德胜一眼:

  “他很好奇,一个在答卷里把‘防御’做到极致的年轻人,会如何为帝国谋划一场……进攻。”

  常德胜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呢!

  而无忧宫外,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消失在宫门内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

  他低声用日语对福岛说:

  “大佐,清德之间……恐怕不止是学生和老师那么简单。”

第21章 施里芬老爷子,您那计划,要不再改改?

  波茨坦,无忧宫西翼二层,那间挂着三幅大地图的小房间里。

  常德胜跟着维蒂希中将走进门,脚底板刚迈过门槛,眼睛就在里面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三十个平米撑死了。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太阳光哗啦啦泼进来,晃得人有点儿眼晕。左手边墙上钉着三幅地图——世界地图、欧洲地图、德意志帝国地图,比例尺都挺大,图上的国界线、铁路线、河流密密麻麻,跟CAD总平面图似的。

  屋里站着俩人。

  靠窗那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背着手,正仰头看那幅世界地图。个儿挺高,得有一米八五,比常德胜还猛点儿。他身上那套普鲁士陆军将官礼服穿得笔挺,胸前挂着一溜勋章,都是挺大个的,腰带上还挎着把仪仗刀,看着还挺威风的。

  这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模样儿。

  常德胜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这主儿他认识,不,是“上辈子”在历史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未来的“威廉大嘴巴”,一战的主要责任人之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书上说他左手残疾,性格敏感、冲动、爱表现、什么都要插手。得,这不就是个事儿逼甲方吗?比我们设计院那老王总还难伺候。

  然后他目光往右挪了挪。

  桌子那头,站着个老头。

  六十岁上下,背有点驼,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挺深,看着有点苦命相。

  他也穿着普鲁士陆军将官服,肩章上是两颗将星,是中将。没戴勋章,手里捏着个放大镜,正低头看桌上那张等高线图。

  看得很仔细,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挪,那架势,跟那谁在工地验收时拿靠尺量墙面平整度差不多。

  常德胜心道:这老爷子是谁?不会是......施里芬伯爵吧?未来的德军总参谋长,“施里芬计划”的制定者?

  他脑子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开了:

  这个施里芬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被我那篇“战术想定”答卷给“扇”来的吧?我的蝴蝶效应扇扇甲午就得了,怎么连欧洲这潭水也搅和起来了?

  这效应是不是忒大了点儿!

  不过话说回来……他瞅着那个疑似施里芬的老爷子专注的侧脸,心里嘀咕:老爷子,您那计划(施里芬计划),我上辈子在军事论坛上跟人掰扯过无数回。哪怕您那接班人小毛奇不瞎改,原封不动执行,成功率也不大啊。

  兵力不够,后勤不足,比利时人抵抗得太卖力气,还有就是英国佬的“不理智参战”……这些都是硬伤。

  要不……我给您想想办法,改改?这改计划的好处费......

  还有,就不知道眼前这位“威廉甲方”能不能听进去一点儿了。

  他这边正琢磨着,维蒂希中将已经上前一步,“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用德语高声报告:

  “陛下!伯爵阁下!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带到!”

  威廉二世转过身。

  常德胜看清了他的正脸,方下巴,高鼻梁,嘴唇上头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胡尖还微微翘起。眼睛是蓝色的,也不拿正眼瞧人,一副老子什么都懂的模样。

  啧,标准甲方面相。常德胜心里评价。

  他没敢多看,赶紧上前两步,走到屋子中央,面对威廉二世,腰一弯,九十度,标准的普鲁士鞠躬礼。

  他此刻心里想的是:鞠躬就鞠躬吧,以后我当大总统的时候,你可得支持我啊......

  然后他直起身,又转向施里芬,“啪”一个立正,行了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施里芬这才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着,像在打量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猫。

  不用说,又是个白人至上的军国主义分子。

  威廉二世没说话,只是朝施里芬使了个眼色。

  施里芬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了:

  “常学员。”

  他说的是德语,一口标准的汉诺威正音。

  “三天前,兴登堡少校在波茨坦训练场组织了一次实弹射击验证。一个标准的75毫米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你答卷中描述的那种‘Z字形堑壕加铁丝网’的模拟阵地,进行了十五轮齐射。”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阵地上按照一个步兵连的密度摆放了木头假人。射击结束后清点,‘伤亡’的假人数量……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放下文件,看向常德胜:

  “你怎么看?”

  常德胜几乎没犹豫,张口就答:

  “伯爵阁下,百分之十五都高了。”

  施里芬眉毛皱了一下。

  威廉二世“哼”了一声,没说话。

  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往下说,语速平稳,像在给甲方讲解施工方案:

  “木头人是死的。它不会在炮击前通过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不会钻防炮洞,不会蹲在坑里缩成一团——它就是个靶子。”

  “如果堑壕体系按照我答卷里的标准完善——主壕、预备壕、交通壕全部加深到一米八,胸墙加厚,防炮洞按照标准图集施工,铁丝网障碍带增加到五道,纵深六十米……”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人防工程设计规范》里的几个关键参数,然后给出结论:

  “那么,面对同样的炮火准备,实际步兵的伤亡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甚至更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几个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

  威廉二世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常德胜,声音抬高了些:

  “常学员,照你的说法,如果敌人,比如法国人,也拥有足够的铁丝网,装备了那些马克沁、加特林之类的速射武器,还有充足的弹药……”

  他指了指墙上欧洲地图上法国那一块:

  “那么,要正面夺取一条五百米长的完善堑壕防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威廉二世,又看了看施里芬,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伯爵阁下。我认为,基于目前世界各主要工业国的技术进步速度——特别是钢铁产量、化工能力、机械加工精度的提升,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内,像铁丝网、地雷、水冷式重机枪、速射炮这些有利于防御方的技术装备,将会大规模普及,成本也会急剧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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