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9节

  袁世凯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走!上船!”

  汽笛长鸣。

  高升号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

  常德胜踩着踏板走上船舷,回头看了一眼天津的方向。

  然后又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海面。

  朝鲜,我来了。

第103章 李鸿章,不许捣乱,我还要抗俄呢!

  光绪十七年,五月三十,高升号上。

  常德胜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这么恼火过。

  在坤甸那会儿,带着几百人打几千个土著,虽然杀了一个尸山血海,但那是他杀人,虽然之前有过一场排华,也死了些人,但和历史上那一轮又一轮的相比,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于苦逼的上辈子,当画图狗,通宵赶方案的时候,那也只是累,而不是恼,只要加班费有着落,他还是愿意卖命的......所以他是累死的,不是气死的。

  而这一回,他可真是让那帮八旗小太爷气个半死。这二十个八旗小老爷,光是仆人就带了三十来个,拢共五十多号人,全都塞在二等舱和三等舱里。那叫一个吵吵嚷嚷加鸡飞狗跳啊!

  有几个孙子是嫌舱房太小,叽里呱啦在常德胜耳边吵吵:“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我家下人住的都比这大!”

  他娘的显摆什么?常德胜心说:那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全都得归了国家,就给你家留一小间儿,还不给拆迁!

  还有几个的嫌船上的饭菜不好,在那儿瞎咋呼:“这什么呀?烂糟糟的面条,给狗都不吃!”

  那叫烩面!常德胜真想告诉他:等大清亡了,你们就天天啃窝窝头吧!

  还有人嫌风浪太大:“这船怎么晃成这样?会不会翻?我要回家......”

  还回家?常德胜倒是想把他丢海里,让自己游回去!

  最可恨的是个黄带子,和溥仪一个辈儿的,叫什么溥显,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显眼包,带着一只画眉鸟,说他一人一鸟,得算俩,非要间单独的舱房。不给?他袍子一撩,黄带子就亮出来了!那可是正经的爱新觉罗家的鞑子!

  常德胜当时就想说:你信不信我把你和那鸟儿一起扔海里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小不忍,何以乱大清?他得面带微笑,他得和颜悦色。常德胜嘴里说着“诸位放心,到了朝鲜一定让大家满意”。心里骂着“等到了朝鲜,我就让你们天天搬砖盖营房,搬不动就别吃饭”。而段祺瑞跟在他旁边,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掏出笔记本,记上几笔。

  常德胜当时瞥了他一眼,心说:记吧,你尽管记。啊,等老子把你和这帮眼线全都安排去搬砖,看你还能记什么。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八旗小爷都安顿好了,常德胜才和段祺瑞一块儿回到了头等舱餐厅。刚一进门,就看见袁世凯袁大头已经到了,正坐在大餐桌的主位上,跟一个穿着围裙的河南厨子在说话呢。

  “羊肉可要炖烂一点,要多放当归,少放盐。胡辣汤的胡椒一定要用新碾的,可别拿陈货糊弄我。还有那个烙馍......你带面粉了吧?一定要用咱中州的面粉,那才香,上劲儿。”

  那厨子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袁大人您就放心吧,都准备妥了。面早和好了,正饧着呢,到饭点儿就给您烙上。”

  常德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感慨啊。这老袁不仅包了船,还把船上的厨子、仆人都换成了他的人。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河南人精神啊!跟着老袁,在吃上面是真不亏......一天八顿,顿顿正宗河南菜,还都是后世的河南馆子吃不上的水准——这可是袁府家宴啊!还是袁世凯本人安排的,保证没有预制菜。

  袁世凯看见他们进来,就笑着招了招手:“振邦,芝泉,快来坐!那帮小爷安排得怎么样了?”

  常德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别提了,不好伺候啊!”

  “怎么个不好法?”

  “一个个的,都他娘的纨绔。”常德胜掰着手指头数,“我头都大了!嫌舱房小的,嫌饭菜差的,嫌船晃的,还有一个带了只画眉鸟,要和鸟一起占一间舱房的......”

  袁世凯乐了:“那你安排了没有?”

  “我安排那鸟去厨房待着......明天炖汤喝。”常德胜没好气地胡说八道。

  段祺瑞在旁边坐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乎是给常德胜逗乐了。

  这常德胜本来就挺幽默的,现在又和袁世凯凑了一对,这一唱一和的......都赶上天桥底下说相声的了。

  袁世凯笑得更欢了:“你啊,就胡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帮小爷,学问底子怎么样?”

  常德胜摇了摇头:“更别提啦!德语就会几句。数学连一元二次方程都听不太明白,绘图干脆没学过。就这水平,别说普鲁士战争学院了,连柏林士官学校的门都摸不着。”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不中啊。荣大人可是指望着他们学成归来,给八旗新军当骨干的。”

  常德胜心说:就这帮货色,还当骨干?当炮灰我都嫌他们站不直。

  不过真要让这帮货把八旗新军支愣起来也好......甲午年去沈阳守祖坟,庚子年打东交民巷使馆区,等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了......再来场血战紫禁城!都给我死出个人样来,也算对得起那二百多年的铁杆庄稼!但他嘴上说的还是:“这事儿毕竟是皇上和老佛爷交待下来的。荣大人还特意让这些人跟着咱到朝鲜‘吃苦’,咱可不能辜负了皇上、老佛爷、荣大人的信任啊!”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个大清忠臣:“那你打算怎么办?”

  常德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在朝鲜踅摸个人少的地方,开一个朝鲜营务处学堂。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您看着怎么样?”

  袁世凯眉头一挑:“培训朝鲜武官?这倒是咱们的权限。《天津专条》里面没规定不许咱们帮朝鲜办军学。”

  “对喽。”常德胜一拍大腿,“而且还得用洋教习,这个《天津专条》也不禁止。”

  “洋教习好像现成的,”袁世凯想了想,“我看船上那二十来个就不错,都是你从德国请来的吧?一个个看着都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可问题是......你那些洋教习好像不会说中国话和朝鲜话,怎么教朝鲜人?”

  “这不是问题。”常德胜笑了,“船上不就有现成的翻译。”

  他朝二等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些旗人学员,不是同文馆出来的吗?正好让他们又当学员,又当翻译。洋教习教德国操典,他们跟着学,学会了再翻给懂汉文的朝鲜武官听。一举两得。”

  袁世凯沉吟了一下:“这主意倒是不错。可那些旗人学员是来学军事的,不是来当翻译的,他们能行吗。”

  “能行的,学语言就得多练,”常德胜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只要天天听、天天说,最多半年,他们的德语就能精熟了。”

  “而且当翻译是不是也得跟着上课?干脆让他们一起跟着练?而且......翻译是最能加深理解的。你听一遍,再翻一遍,保证比自己学一遍记得还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段祺瑞。这学堂张罗起来后,就让他去当“段校长”,这可是重用啊!段祺瑞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个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竖着。常德胜心里清楚得很:段祺瑞虽然没挂牌,但他就是李鸿章的“耳目”。这老李不傻,我独走的事儿,他一准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也得了好处,所以才装傻充楞。但一定不会没完没了放任我继续独走。

  我现在干的这事儿......算是“私开军学”吧?

  李鸿章可不一定会答应。

  所以常德胜必须尽快把这事儿定下来,造成既成事实。等李鸿章知道了,军校已经开学了,他总不能让那些旗人学生和朝鲜学生退学吧?

  段祺瑞端着茶杯,心里也在盘算。

  常德胜要开军校。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实际上,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中堂?不,是要怎么报才合适.......这军校,可以为常德胜培养势力,也能给他段祺瑞培养自己人啊!

  他是帮办朝鲜营务处事宜,上面就是袁世凯、常德胜,老袁不懂军学,不可能当那学堂的总办、会办,剩下就他和常德胜了......那就是一个总办,一个会办!

  他正斟酌着,就听见一个京片子从门口传来:

  “这敢情好啊!”

  几个人同时转头。

  就看见白斯文站在门口,一脸满足的表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领口敞着,整个人看着有股子舒坦劲儿,眼睛里还透着磕过药才有的精神头。刚才常德胜和段祺瑞安置那些旗人学员的时候,他一直没露面。常德胜还以为他在舱房里晕船......现在看来,是在抽大烟啊!和他比起来,那二十个旗人小爷好像也没那么差了,至少都不嗑药......也难为荣禄了,居然挑出二十个不嗑药,还会几句德文的旗人小爷。

  白斯文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朝袁世凯、常德胜、段祺瑞抱了抱拳,然后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常观察,您刚才说的那个随营学堂,好得很啊!”白斯文接过话头,嗓门不小,一准是刚“磕”过的,“要我看,得找最偏僻的地方,让这帮兔崽子想要吃喝玩乐都没地方去。他们人又在朝鲜,家里人也没法给他们送东西,我看他们还怎么摆少爷架子!”

  他越说越来劲:“这事儿万岁爷和老佛爷一定叫好!您不知道,荣大人为这帮小爷操了多少心,打不得骂不得,一个两个的都是带着通天纹的,荣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常德胜心里可乐坏了。

  白斯文是荣禄的人!

  他的意思,就是荣禄的意思!

  而荣禄是太后的人,荣禄的意思,就是慈禧的意思!

  这下李鸿章那边……肯定就不会反对了。

  常德胜又瞄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端着茶杯装深沉。

  常德胜决定再加一把劲儿:“芝泉兄,你说呢?这事儿,中堂那边……”

  段祺瑞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缓缓开口,四平八稳道:“中堂向来以国事为重。若是真能帮朝鲜练出新军,帮八旗练出人才,中堂自然不会反对。”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趁热打铁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这学堂就摆在镇南浦!”

  以后那里就是老子在朝鲜的主基地了。那军校就叫“南浦军校”——黄埔、南浦,都是“浦(埔)字辈”,一定行的!

  他又望向袁世凯:“慰亭大哥,这事儿,李王、闵妃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袁世凯摆了摆手:“好说,好说。眼下俄人的铁甲舰进逼元山港,正是朝鲜振兴武备的时候。我去跟闵妃一提,保管能过。她巴不得有人帮她练兵呢。”

  常德胜心里那个美啊。

  南浦军校,革命的摇篮,红旗飞舞......就快唱上了!

  等个两三年,练出一批思想进步的新军官,以后再配上滦州造的新式枪炮......到时候别说日本人了,就是俄国人来了,也照样可以抵挡住。

  他正畅想美好未来呢,段祺瑞忽然开口了:“振邦兄,咱不必担心俄人的铁甲舰了。”

  常德胜一愣:“什么意思?”

  段祺瑞放下茶杯,笑吟吟道:“小弟离开天津时,中堂叫我转告袁大人和振邦兄,他已经知道俄人的装甲舰泊在元山不走了,准备派北洋水师的主力去朝鲜东海岸操演。”

  坏了!

  常德胜暗叫一个不好!

  北洋水师主力......去朝鲜东海岸操演?

  俄国人的太平洋舰队眼下虽然有三条装甲巡洋舰,打日本海军没问题,但碰上定远、镇远这两条七千吨级的铁甲舰,它们还真不够瞧的。

  等俄国熊一走人,元山和日本鬼子的“毛熊威胁”就解除了。

  “毛熊威胁”一解除,日本人就不用怕了。

  日本人这一不害怕,就不会再出钱出炮帮自己防俄了,也不会眼睁睁看自己壮大。

  这下,我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坑日”计划,那还怎么搞?

  李鸿章啊李鸿章!

  你不是很会“以夷制夷”吗?你这回怎么帮日本鬼子制俄?合着你自己就是“夷”啊!

  常德胜心里那个气啊。但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挤出一副笑脸:“中堂英明。有北洋水师在,俄国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只是觉得这位的表情有点僵硬,但不明白怎么回事?

  袁世凯有点皱眉,在旁边嘟囔道:“中堂此举,也是为了朝鲜的安危着想。不过嘛......北洋水师一动,花费一定不小。而且俄国人要是退了,日本人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明白他的意思:日本人那边,就不好糊弄了。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灌了一大口,顺便好好琢磨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杯子,笑了笑:

  “芝泉兄,这事儿我知道了。等到了汉城,查明了情况,再征求一下李王和闵妃的意见,拿出一个可以震慑俄人的长久之策,给中堂报上去。”

  长久之策......当然不是北洋水师了。

  北洋水师来了就走,长久不了啊!

  长久,就得让防俄这张牌长长久久的打下去!

  可是要怎么弄呢?

  常德胜有点儿犯难了。

  我现在可还指着“防俄”这张牌,从日本人那里骗钱骗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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