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忖,自己方才之举,皆是为了王家声誉的王仁,见贾敬同林玄毫无阻碍的踏步离开,
面颊青肿一片,甚至连牙齿都被贾敬生生打断一颗,又因丹毒噬骨恶疾入体,脑子昏沉一片,根本未曾听到贾敬之言的王仁,
头重脚轻,踉踉跄跄的向前扑去,一把抓住王子腾的大腿,含糊不清的哭诉:
“叔父他们打了我,不能放他们离开,拿他们入狱……”
“嘭!”
“我大乾素有律法,岂容你这一介白身信口胡言,便妄自抓人入狱?!”
本就因为火冒三丈,无法倾泻的王子腾,见这纨绔度日不说,甚至连手尾都未曾清扫,被贾敬抓住把柄,狠狠讥讽王氏声誉,搞得自己如此狼狈的王仁,竟然还敢妄言抓捕之事。
当时这王子腾,便是双眸一戾,
甚至不等王仁言辞落地,便是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出,将头重脚轻的王仁一脚踹飞两三米的同时,
满脸黝黑的王子腾,亦是抬手指着捂向肚子挣扎起身的王仁怒斥言道:
“你这孽畜给我听好了,我王家没有你这等狂悖之人!”
“还请诸位为子腾做个见证,此子行为狂悖,口出无状,望之不似人子,自今日始,此子之名,自我王家族谱之中抹去。”
念着如此,眸中厉色更为浓烈的王子腾,毫不犹豫的朝着众人宣布言道:
“从今以后,此子再敢打着我王家的名号招摇撞骗,我王子腾第一个饶不过他!”
自幼同贾敬相识的王子腾,自然清楚贾敬此人之手段,究竟有多么狠辣。
王子腾表示:他贾敬既然开口,要参奏王家一个谋逆大罪,贾敬定然不会顾忌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百年老亲的情分,将此事轻轻揭过。
因此,王氏若是想要摆脱谋反之恶名,这头一桩便是将王家与王仁之间的联系彻底撇清,不然的话,宣靖帝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击王家的良机。
区区一个王家后辈,同王家整体相比,孰轻孰重,王子腾自然心知肚明。
且不提王子腾将王仁逐出族谱后,众人之反应。
单说林玄处,同贾敬一并前行不久,林玄便同贾敬寻至了标有贾氏徽印的车马,踩踏马凳登上了车马。
“此次却是因我情报不足,险些耽搁了玄哥儿科举之事。”
方才放下门帘,车把式扬鞭驱马,端坐车架的贾敬,便看向林玄,郑重其事的致歉言道:
“此事是我对不住玄哥儿……”
贾敬自幼聪慧,其自诩自己最为嫌恶之事便是,他人明明做错事,还要故作聪明的找寻种种借口为自己开脱。
以己及人之下,图谋将林玄彻底绑上贾氏战车的贾敬,半点都未曾因为顾忌颜面,从而为自己找寻借口开脱。
待人以诈,不如待人以诚。
面对贾敬这般直接且真诚的致歉,林玄心头因科举之事横生枝节,从而滋生而出之些许芥蒂,自是随风而去。
“敬公曾经言过,敬公乃玄之长辈,敬公为玄考量乃是理所应当之事,不允玄若向敬公道谢,玄将此言铭记于心。”
甚至不等贾敬言落,林玄便面色真诚的截断其致歉之语:
“同样的,敬公不允玄道谢,玄又怎能令敬公致歉呢?”
“并且,相比此事,玄此刻更为好奇的却是,陛下为何会选择此时,改制科举?”
言至于此,林玄不等贾敬开口,便转移话题的询问贾敬言道:
“敬公曾为乙卯科进士,此时更为礼部右侍郎,还请敬公为玄开解此惑?”
听林玄此问,还想继续致歉的贾敬,却是自然而然的被林玄此言吸引了注意力。
“陛下虽业已登临大宝,不过因为大明宫太上,及其原本为富贵闲王之故,朝堂权柄,未曾被陛下彻底把持。”
“甚至于在其亲自主持殿试,笼络那些不属于文武势力的殿试学子之前,陛下的政令,甚至一度不出紫禁城。”
沉默片刻后,调动脑海诸般资料,及这段时日朝堂诸多议题的贾敬抬起头言道:
“因着此事,陛下早有改制科举之心,却因太上与朝堂文武之故,未曾推进。”
“至于此时推进科举,我左思右想,却是同如海妹丈,我贾氏,以及玄哥儿你脱不开干系。”
这几十日光阴之内,以过目不忘之能,将诸多资料,悉数铭记于心的贾敬,以此刻朝堂构成,对比脑海中往昔朝堂势力,诸般印象因素后,继续言道:
“往昔户部财权,吏部人事升迁,礼部礼法解释,三法司司法解释等等权柄,陛下皆是徒有其名,并不能将自身权柄触角延伸其内。”
“而在如海妹丈,初步将两淮盐区两百余万两白银运送上京之后,陛下借此初步将权柄触角延伸至了财权。”
“后又因我贾氏为图自保,壮士断腕的舍弃一族族长之故,三法司得以被清查,并借助三法司清查之后,留出之空位,却是令陛下的权柄触角蔓延至了司法解释。”
“再加上那被我气死的内阁次辅、礼部尚书,以及赦弟正在争夺的京营节度使……陛下权柄在短短半载光阴之内,便获得大幅度扩张。”
言至于此,贾敬抬手掀开了窗帘,示意林玄向外瞧看的言道:
“权柄的扩张,自然而然的会助长陛下的野心。”
“恰在此时,玄哥儿你横空出世,平息了天花恶疫,且借助此事,向京中百姓,大肆宣扬陛下承天顺命,得天之佑之说。”
“权柄激增的陛下,又得京中民望加身。这般情况之下,其自然会图谋将自身权柄再次扩张,而为国家选才的科举,自然会成为陛下的目标……”
说到这里,贾敬抬头,眼眸深邃的眺望皇城方向言道:
“不过,我虽猜到了陛下会改制科举,也想到了此刻的京中百姓民望的陛下,有概率会在此时改制科举。”
“却是未曾想到,我贾家舍却族长性命,助力陛下将权柄触角延伸至三法司、礼部,陛下改制科举之事,却仍旧瞒着我贾家。”
贾家如此臂助宣靖帝的情况下,宣靖帝仍旧不信任贾家到,连科举改制之事,都不曾相告的情况之下。
哪怕是业已做好了给宣靖帝做一条,只忠于宣靖帝的疯狗的贾敬,仍旧不由得心头感慨:
‘最是无情帝王家!’
贾敬解说出口,因缺少情报,从而观此事若雾里观花的林玄,结合师父林如海口中之宣靖帝,却是初步摸清了宣靖帝此举之意。
其限制文武私相授受科举之事,其利好有三。
一为国家选才,大幅度减缓宣靖帝人手短缺之弊;
二则可初步筛选顺天府周边州县父母官,谁可信任,谁人不可信;
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则是,打破阶层固化,延续大乾国运。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得出如此结论的林玄,却是明白,宣靖帝为何不就此事,同臂助宣靖帝良多的贾家谈论了。
闻听林玄知晓了宣靖帝为何不告知贾氏科举改制之事,身为当局者,步入思维盲区的贾敬忙问道:
“还请玄哥儿直言道来?”
“其因由有三。”
贾敬此问出口,林玄便伸出三根手指,同贾敬言说开口:
“一贾家虽然投效了陛下,然夏公公却曾言过,近些时日,贾家同王家靠得太近了。
“方才得陛下恩隆,便完全不避讳的同王子腾接触,为人上位者,本就生性多疑,哪怕敬公同陛下言说过此事,陛下也会忧心贾家立场。”
“二则为哪怕贾氏权柄业已衰落,一姓两国公的贾家仍旧是八公之首,为既得利益者。”
收起两根手指的林玄,将第三根手指缓缓收拢的同贾敬言道:
“三则为平衡,敬公业已得了礼部右侍郎,赦公也为京营神机营坐营指挥使,再加上业已身为陛下枕边人的元春,以及身为贾氏女婿的我家师父……”
“哪怕贾氏尚未恢复往昔之荣光,自身势力在陛下阵营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了,若再算上宁荣二府曾经的故旧老亲。”
说到这里,三根手指尽皆收拢,五指并拢,紧握成拳的林玄,瞧看向贾敬言道:
“陛下自会忌惮贾家一家独大。”
有句话说的好,只要你拥有了谋反的实力,那么你是否谋反已经不重要了。
而对于登基至今,便遭受大明宫太上,以及朝堂文武夹板气的宣靖帝来说,
提防任何一方势力一家独大,已经成为了本能。
……
……
且不提被林玄点破迷惘的贾敬作何反应。
单说荣国公府贾宝玉这边,昨日欲要去央求史老太君,将林黛玉安置于史老太君房中碧纱橱内之事的贾宝玉,昨日方才急匆匆的步入史老太君房中。
尚未曾叫上一声祖母呢,自王熙凤口中得知贾府乱象的贾敬、贾赦,便已然叫上贾政联袂而至,同史老太君言说令王熙凤彻底管家之事。
最为畏惧的三人联袂而来,却是将贾宝玉骇的惊魂大冒,逃也似得冲了出去,半点不敢耽搁时间,生怕被亲老子逮个正着,吊起来抽上一顿。
昨日未曾言说林黛玉移居碧纱橱之事,歇息了一晚,缓过了劲儿,贾宝玉便又念起了此事。
不过,昨日贾敬三人联袂而至之事,着实将贾宝玉骇得不轻,今日行事之前,贾宝玉却是令奶兄弟李贵,前去打探贾敬三兄弟各在何处。
片刻不到,李贵便气喘吁吁地小跑而来,同贾宝玉言说道:
“宝二爷,老爷去了工部,赦老爷清晨便往了京营,东府敬老爷那边,亦是清晨入了梨香院,领着那林玄出府去了。”
得闻贾敬三兄弟,皆不在府中,贾宝玉大喜,赏了李贵一枚玉佩后,便急不可耐的往史老太君房中跑去。
贾宝玉这遭未曾同袭人她们言说此事,因而袭人等女,只以为贾宝玉一如往常,顽至如今,早已将林黛玉之事忘在爪哇国了。
便未曾劝阻贾宝玉,任凭其小跑着冲进了史老太君房中。
方才入内,那贾宝玉,便连声呼唤道:
“祖母!祖母!!”
“哎呦,我的心肝儿肉啊!”
瞧看着长相同夫君贾代善幼时几无二致的贾宝玉,跑得如此急切,那鬓发如银,满脸慈祥的史老太君,顿时心疼的唤那贾宝玉道:
“怎滴跑的这般急切,竟给我家宝玉累出了一头的汗水。”
说着,那史老太君便唤贴身丫鬟,取来巾帕亲为贾宝玉擦拭汗水。
被史老太君擦过额头汗水的贾宝玉,甩着一张大脸盘子,一股脑的钻在了史老太君怀中,
一面大蛆一般在史老太君怀中蛄蛹腻歪,一面腻声腻语的言道:
“祖母,宝玉此次,不为其他,只为求祖母一事。”
“这倒是奇了,依着你这性子,往日不论想做甚么,都是直接同祖母言说,此次竟言了一个求字?”
见往昔但有所欲,便第一时间言说的贾宝玉,如此做派之下,还言了一个求字。
史老太君这心中,却是颇为好奇的瞧看着贾宝玉询问道:
“祖母却是好奇,你此番想要同祖母求些什么?”
“祖母你看,不论是东府还是咱们处的姐姐妹妹,都是由祖母养在身边,独梨香院的林妹妹,未曾得祖母亲自教养。”
听史老太君此问,在其怀中蛄蛹的贾宝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后,将昨夜早已思索好的借口,言说而出道:
“此事若传了出去,旁人还会以为祖母对林妹妹有意见了呢,所以孙儿便想求祖母,也将林妹妹接过院中。”
“一则由祖母亲自教养,令林妹妹免遭外人风言风语;二也能令林妹妹,同府中的姐姐妹妹多多亲近一番。”
前面两句,贾宝玉所言还颇有道理,然而言不过片刻,贾宝玉便将自己的底儿给漏了:
“若是能将林妹妹安置在碧纱橱中,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