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经略,今日……”
“陈国公。”范仲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已经没有昨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了,“老夫想过了,宋辽两国,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若是因为西夏之事轻启战端,确实对两国百姓都没有好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花了数千两银子,用了许多的心思,等的就是这句话!
“范经略此言大善!”耶律宗允连忙接过话头,“两国和好,乃是天下苍生之福,本使此番出使,正是为了……”
范仲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安静道:“陈国公不要高兴得太早。”
”……“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
后面的辛缜差点笑喷,这不就是后世的那个经典笑话么。
【很高兴见到你。】
【你高兴得太早了。】
不过这不是合适的时机,辛缜赶紧抿嘴,然后听到范仲淹道:“老夫愿意谈,不代表大宋没有底线。贵国若想大宋停战,可以,但条款,必须体面。”
听到范仲淹这般说道,耶律宗允闻言反而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要范仲淹不再主动挑衅,不再蓄意挑起战争,那么在具体条款上,自己这边稍微退让一些也没有关系。
耶律宗允点点头道:“范经略请讲。”
范仲淹道:“第一条,大宋与辽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
耶律宗允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条,辽国承认大宋对横山地区的实际控制。”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第三条,西夏向大宋称臣纳贡,宋辽两国共同监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四条,辽国召回派驻西夏的所有将领与工匠。”
“范经略。”耶律宗允忍不住开口了,“这一条——”
范仲淹没有理他,继续念。
“第五条,为补偿大宋此次伐夏的军费支出,辽国向大宋支付二十万贯钱币,绢二十万匹。”
耶律宗允的脸色终于变了。
重申两国和平共处条约乃是基础,这一条没有任何问题。
而第二条其实已经有些超出耶律宗允的心理防线了,如果让宋朝实际控制横山,那么西夏估计就会彻底失去自主权,这对于辽国来说,很难接受。
反而是第三条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西夏之前也是与宋朝有过类似协议,有过前例便没有问题。
至于什么工匠之类的,应该没有多少,这个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个二十万贯钱与二十万匹绢,这就是纯纯不可接受的了。
因为只要涉及到钱的事情,这事情就会很敏感,因为会被视为赔款!
别说二十万贯,就是一千贯、一百贯,那都是要慎之又慎的!
否则传回国内,政敌一定会抓住这一点不放,攻击他丧权辱国,届时他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范经略!”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昨日要四千八百万贯,今日本使带着诚意来谈,你又要二十万贯钱、二十万匹绢,你倒是体面了,老夫的体面呢?”
“陈国公。”范仲淹打断了他,平静道:“老夫昨日要四千八百万贯,是因为贵国承认西夏是藩国。
今日陈国公既然不再提藩国之事,老夫自然也把藩国的账一笔勾销。
但这二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也只是要一个体面而已。
大宋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伤十余万军民,损失军费数千万贯,现在只是要一点体面而已,陈国公还不想给?”
耶律宗允哼了一声道:“你要赔偿找李元昊去,又不是我大辽打得你们,寻我们赔偿什么?”
范仲淹挑眉道:“跟你们没有关系?”
耶律宗允心中一跳,差点就掉入陷阱了,若是说没有关系,那他来这里做什么,国内还是要求他过来给大宋压力,以保住西夏的,若是达不成这个目的,他回去一样要吃挂落。
现在若是跟西夏撇开关系,倒是不用谈什么赔偿了,但大宋做什么,辽国也没有资格置喙了。
耶律宗允心中极为恼怒,之所以会陷入这个困境,就是因为萧忽古漏了大辽的底,暴露出大辽的虚弱,否则何至于如此被动!
以前大辽与宋朝谈判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以力服人。
他们辽国若是打赢了,宋人自然就会服了。
就算是辽国打输了,那一样要用武力威胁,逼着宋朝认输。
比如说澶渊之盟的时候,最后其实是辽国吃亏了,但那又如何,一样可以以武力威胁,宋人不一样乖乖赔款?
但现在被萧忽古暴露出辽国畏惧与宋朝发生战争的境况,没有这个最好用的利器,便是处处被动了!
与宋人讲道理,那怎么讲得过!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恨恨的看了萧忽古一眼,萧忽古有些莫名其妙。
耶律宗允脑子里快速转动,想着如何应对范仲淹这个问题,他又不是急智之人,一时之间又如何能够想出对策,于是二堂里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又开始冒冷汗。
“国公……”他压低声音,“要不今日就先……”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
“范经略。今日就谈到这里。”
范仲淹放下茶盏,微微点头。
“陈国公请便。明日,老夫还在这里。”
耶律宗允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萧忽古连忙跟上,走出二堂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范仲淹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辛缜依然侍立在他身后,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忽古打了个寒噤,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范希文!”
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在驿馆的院子里炸开。
他这一次没有踢花架。花架昨天已经被他踢碎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他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铜盆架,铜盆哐当当滚出去老远,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辛缜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神色从容。
“陈国公,唤在下来,有何事?”
耶律宗允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有何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辛公子,你昨日答应本使什么来着,你说今日一定让本使满意!
今日呢?你老师开口就要二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还要大辽召回派驻西夏的将领工匠!这叫让本使满意?本使很不满意!”
辛缜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道:“陈国公,我问你,家师今日可还蓄意挑起边衅?”
耶律宗允的嘴唇动了动。
“家师可还一心想着伐辽取燕云?”
耶律宗允说不出话了。
辛缜两手一摊。
“这不就结了,陈国公让在下说服家师,在下说服了,陈国公让家师放弃伐辽之念,家师放弃了,陈国公让家师回到谈判桌上,家师坐下来了。”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得让人想打他。
“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耶律宗允想反驳,可又无话可说。
确实,他给辛缜送礼、塞钱,为的就是让范仲淹放弃伐辽的念头。
现在范仲淹确实放弃了。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辛公子。”耶律宗允压着怒火,“你老师提的条件,大辽绝对不能接受!”
辛缜嗤笑了一声,然后点头道:“不接受就继续谈啊,谈和这种事情,哪有一日两日便可以谈妥的。”
耶律宗允忍着气道:“你收了老夫那么多的钱,就想这么撒手不管了?”
辛缜失笑道:“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妥了,你要谈和,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
耶律宗允气得五内俱焚。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上京朝堂里见过无数勾心斗角,在大辽官场上经历过无数尔虞我诈,无耻贪婪的人见多了,但如同眼前这个辛缜一般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辛缜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之前给的那些钱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现在要他促和,那就还要继续给钱!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辛缜,道:“辛公子,开个价吧。”
辛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义正辞严道:“陈国公此言差矣。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在下愿意为宋辽两国共享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此乃出自真心,怎么能用价码来玷污?”
耶律宗允看着他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每一次要钱之前,都要先演一遍正人君子。
然而事情是要办的,总不能僵在这里。
耶律宗允勉强露出笑容,道:“辛公子高风亮节,实在是令人钦佩,老夫也想为两国太平贡献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知道一万两的真心够不够?”
“一万两!”
辛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个守财奴看见金山时的光,是一个饥饿的人看见满桌珍馐时的光,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道光。
他心中暗喜,又有些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