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什么?”辛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在给你一个人支招?”
陈德禄的瞳孔猛地一缩。
辛缜笑道:“接下来,只要参与盐钞法的盐商,都可以进青白盐行会。
大家一起制定青白盐进入大宋的价格,抬高它,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你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吊胆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陈德禄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发抖。
辛缜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还有,运输盐的车辆和船只,总不能空着回来吧?
从西北往内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内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们的铺子,一间铺面不能只卖盐,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着卖。
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辛缜方才说的那三招,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根本不是什么独家秘笈,而是给所有参与盐钞法的商人画的一张饼!
不,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利诱!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够他陈德禄做梦笑醒。
如今三样一起摆在面前,那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他就算明知道钩子上有饵,也得咬着牙往上扑!
而咬钩的条件只有一个,也就是参与盐钞法。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辛缜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与忌惮。
此人真是天生妖孽!
若是其他来做此事,能够想出一招抹黑贾相公,然后用贾相公来威胁自己,从自己这里突破,其他盐商便也就从了。
但这位却是不屑于用这种招数。
用贾相公来之来威胁只是表面上的,而真正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威逼固然有效,但也只是当下有效,以后却是后患无穷,而这利诱,不仅将事情给做好,以后这西北盐商,谁不记着这位的好?
若真如这位所说,这事情办成了,以后西北盐商可能就要富可敌国了,那么有这批富可敌国的盐商的感激,这位在官场上……嘶!
想到这里,陈德禄试着问道:“辛……辛主簿,您这是……要把庆州地面上所有盐商都拉进来?”
辛缜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避,笑了笑道:“不光是庆州,泾原路、环庆路、秦凤路……整个陕西,凡是贩青白盐的,只要愿意参与盐钞法,都可以进来。”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此子之野心,实在是……实在是……陈德禄都不该如何形容了。
陈德禄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辛主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草民今日算是服了!”
辛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员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咱们把盐钞法的章程定一定。
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德禄。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想得明白!想得明白!草民回去就准备,一定把庆州地面上的兄弟们都说动!”
辛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周先生,送客。”
陈德禄躬身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辛主簿,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一年挣不到十万贯来拆您的招牌……这个十万贯,是认真的?”
辛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呢?”
陈德禄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辛缜真正的用意!
周明送走了陈德禄,回来时见辛缜正伏案写着什么,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青白盐行会章程草案第一条,入会者,须按盐斤纳粮,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周明看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主簿,您这是……连他们的盐都要抽税?”
辛缜抬起头,微微一笑:“什么叫抽税?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国。
他们挣了大钱,总得为大宋的守边大业出点力吧?
我给他们指的这条路,可以让他们致富,但不能仅仅让他们致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道:“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与其年年派兵缉私、杀一批又冒出一批,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这可是一个大负担。
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周明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他原以为辛缜费尽心思折腾盐钞法、拉拢陈德禄这些盐商,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伐夏之役筹措粮草。
三万石也好,五万石也罢,能凑够大军出征所需,便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想浅了。
这位少年人要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周明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
有的人善谋一事,有的人能谋一役,可真正能把眼光放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
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不过弱冠之龄,已经在为战后数十年的西北做规划了。
周明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口说道:“主簿,属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方才您与陈德禄谈笑之间,三言两语便将那些盐贩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属下还只当您是聪慧过人。
可如今看来,您这盘棋,从始至终就不仅仅是征粮。”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您这是要把那些提着脑袋干黑活的私盐贩子,变成大宋西北边军的钱袋子!
他们从前是祸害,是隐患,朝廷年年剿、年年抓,费钱费力还剿不干净。
可经您这么一捋,他们反倒成了西北的助力——运盐、纳税、兼营货物,西北缺什么他们运什么,军需缺什么他们补什么。
长此以往,西北何须再靠朝廷输血,自给自足尚且有余!”
辛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明越说越激动。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哪个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可要拿到这些,就得入行会,入行会就得按盐纳粮,按盐纳粮就是给西北军输血。
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还得念着您的好……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啊!”
他说到这里,他眼中有着钦佩的眼神。
他是发自内心的钦佩眼前的这位少年人了,从此刻起,他再不会将辛缜当作一个少年人了,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绝顶天才,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年纪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辛缜摆了摆手道:“周先生过誉了,什么一世不一世的,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主簿不必自谦。这世上能多想一步的人已经不多,能多想十步、百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属下斗胆说一句——主簿这个青白盐行会的章程若真能推行下去,西北至少可以太平百年。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太平,是靠银子喂出来的太平。
西夏人想打,可这边的盐商个个跟大宋是一条心,他们的盐路、商路、钱路都系在大宋身上,谁还愿意替西夏人卖命?”
辛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快速在之上写下一些内容。
周明心中亦是欣喜,看来自己的话又给这个天才少年提供了一些灵感了。
周明没有走再打扰,悄悄出去,掩上了门,看了一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招手让附近的亲兵过来,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准备好吃食,给辛主簿送过来。”
亲兵赶紧去了。
周明看了一下,然后朝范仲淹书房方向而去。
周明直奔书房,屋内灯火通明,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关报,手边茶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希文兄。”周明进门便唤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
范仲淹抬起头,见是周明,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可是缜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笔,见周明面色涨红、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坏事,于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经略司后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辛缜如何与陈德禄交锋,如何拿贾相公压他,如何逼他捐粮,又如何给他指了三条发财的路子。
范仲淹听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却始终没有插话。
“然后呢?”待周明讲到辛缜说出“青白盐行会”的章程时,范仲淹终于开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辛主簿说,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辛主簿说,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范仲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之中带着震惊,嘴角却是浮现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已经是足够高估他了,原本还想着能够收上来几万石粮食,不把庆州搞得怨声载道,就已经是很好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来,道:“有希文兄这样一个老师,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