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臣记下了。”他说,“韩相公的恩,先生的恩,汉臣都记在心里。”
辛缜笑着点点头,心里亦是十分欣喜。
到得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狄青的感激了。
有些话他跟狄青说了,但有些话他没有说。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帮助狄青,除了他跟狄青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施恩狄青。
既然施恩,自然要图报。
狄青这会儿身居低位,这会儿帮他上位,便可以收获他的感恩,等到了以后,那时候狄青已经当了高官,想要与他结交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让狄青对自己死心塌地,还得继续下力气!
辛缜再次求见韩琦。
见到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舆图前站着,似乎在推演什么。
见辛缜进来,他头也不回道:“又来献策?”
辛缜笑道:“叔父果然明见。”
韩琦转过身,看着他,点头道:“说。”
辛缜赶紧道:“侄儿昨夜想了想,叔父虽然亲自点了狄青,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可我们对面的对手可是李元昊,若是不能做到让军中将领心服口服,终究是有些许隐患。”
韩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缜道:“所以接下来,需要叔父再帮他一把。”
韩琦顿时呵的一笑,用手指指点辛缜,道:“你这憨娃!把韩某当成什么了!韩某身为堂堂经略使,你一而再让我替一武夫造势,将韩某的颜面置于何地!”
韩琦面色带霜,若是一般人,可能就吓得不敢再说了。
但辛缜却只是讪笑一声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侄儿毕竟不如叔父,这心下早就慌了,因此总是想把事情做得再严谨一些!
侄儿想,咱们内部若先乱了,这仗就不用打了。侄儿做的这些,不是为了玩弄权术,是为了让狄青能安心打仗,让任将军等人能甘心配合,如此才能够增加一分胜算!”
韩琦哼了一声道:“赶紧说!”
辛缜闻言顿时大喜,道:“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战前议事的时候,让狄青先说。不是最后一个说,是第一个说。让他把整个方略摆出来,让任福他们听。
听完之后,相公不要立刻表态,让任福他们说。任福他们肯定会反驳,这是人之常情。等他们说完,相公再开口——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韩琦抬眼问辛缜道:“什么话?”
辛缜道:“‘狄青说的这些,与本官昨夜推演的,有七八分相似。’”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善借虎皮当大旗。第二件呢?”
辛缜嘿嘿一笑道:“战前议事之后,请相公留下任将军。”
韩琦又看了一下辛缜,道:“留他做什么?”
辛缜道:“告诉他一句话——‘狄青是先锋,你是压舱石。有你在后面坐镇,本官放心。’”
韩琦哭笑不得,手指连点辛缜,道:“你这小子的小人之心啊!做起事来没有半点光明正大,尽是些小聪明!”
被韩琦这么一说,辛缜顿时有些赧然,道:“侄儿书读得少,确实只有一些小聪明,而且还总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任将军等人肯定也都是胸怀豁达之人。
不过,任将军这个人毕竟刚烈、骄傲,最受不了被人比下去,可如果叔父稍微抚慰,他不但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
这般一来,军中上下自然和谐,能够一致对抗李元昊,倒是有些好处。”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辛缜,目光里满是感慨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是让我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人心、分配利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你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却已经将这些门道用得炉火纯青了,后生可畏啊!”
辛缜闻言更加羞愧起来,道:“侄儿失了赤子之心,实在是心中难安,只是希望叔父莫要见怪侄儿。”
韩琦起身绕开书案,到了辛缜面前,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你是为了谋国,对付敌人便需要比敌人更善于用谋略,这不是坏事!
叔父不是批评你,只是觉得羞愧,这些事情应该是叔父提前想好的,而不是让你来操心。
你不用多想,你做得很好,叔父很欣慰,也很赞赏你!
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你随时来跟叔父说,咱们叔侄俩不要见外!”
辛缜顿时喜形于色,赶紧拱手笑道:“谢谢叔父!谢谢叔父!”
韩琦见辛缜毫无心机的模样,笑骂道:“说你心眼多,这会儿又跟个小娃娃一般。”
辛缜咧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第二十一章不对劲!
议事厅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田况落后半步,后面几个亲兵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到了?”
田况笑道:“任将军、朱将军、葛将军、王将军、武将军都已在厅中等候。狄将军也到了,在偏厅候着。”
韩琦点了点,却没有动,又在廊下思索了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前,韩琦从屏风往里面看,立即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任福坐在左手第一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按着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什么。
朱观坐在他下首,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葛怀敏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姿态优雅,像是参与茶会一般,只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厅中那几个空着的座位。
王圭和武英坐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韩琦进入厅中,众将领齐齐起身,与韩琦拱手见礼。
韩琦与众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道:“请狄将军进来吧。”
亲兵赶紧去请,稍后门开,狄青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狄青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洗得发白的战袍裹着精壮的身躯,脸上那几行刺字在厅中明亮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两侧的将领,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末将狄青,见过诸位将军。
末将年轻,资历浅薄,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将军多多包涵。”
厅中安静了一瞬。
任福抬眼看着这个脸上刺字的年轻武将,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青黑色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狄将军客气了,狄将军大名,我们都听说过,请坐吧。”
朱观跟着道:“对对对,坐下说话,站着怪累的。”
葛怀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
狄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没想到这些老将们竟然这般和气。
他谢了一声,在末座坐下。
韩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这些骄兵悍将了。
任福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对一个黥卒这般客气过?
朱观那莽夫,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不开口讽刺几句都是他看人顺眼了。
还有葛怀敏,他那一笑,怎么看着有点……假?
韩琦心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开口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一仗怎么打。”
他看向狄青:“狄青,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狄青站起身,抱拳道:“是。”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着渭州周边的地势,开口道:“诸位将军,末将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浅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李元昊这次来,明面上是十万大军,但末将以为,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七万。
好水川一战,他折了三万,新征的那些兵马,多数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战力参差不齐,士气也不高。
他要打渭州,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立威,稳住内部。”
任福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狄青继续道:“渭州的地势,诸位将军比末将熟悉。
北边是六盘山,东边是泾河,西边是葫芦河,南边是平原。
李元昊若来,无非三条路。
要么从北边翻山过来,要么从西边渡河,要么从东边绕道。”
他的木杆在舆图上点了三点。
“末将以为,最可能的是北边这条路。
六盘山虽然险峻,但有几条山谷可以穿行,而且隐蔽。
李元昊若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必走此路。”
朱观插嘴道:“那咱们就在山谷里伏击他,跟好水川一样!”
狄青摇摇头:“末将以为,不能这么打。”
朱观一愣:“为啥?”
狄青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诚恳:“末将在延州打过几年仗,跟李元昊交过几次手,此人狡诈无比,而且基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好水川他们吃了亏,这次再来,一定会防着咱们伏击。
末将若是李元昊,走山谷的时候,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坡都要搜一遍,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末将想的是,与其在山谷里等他,不如放他出来,在平地上打。”
任福微微错愕,道:“在平地上打?咱们的步兵,在平地上跟夏人骑兵硬碰硬?”
狄青点点头:“任将军说得是,步兵在平地上对上骑兵,确实吃亏。
但末将在延州的时候,试过一个法子,便是用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