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祯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着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于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迹。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缜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辛缜坐在何处,但“辛缜”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祯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着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确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缜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祯笑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缜,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缜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着当朝天子、满朝朱紫、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辛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着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着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态,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辛缜,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祯,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枭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祯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祯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于今日了。
辛缜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众认了服,官家当众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缜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态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辛缜,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荟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着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着赵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着官家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祯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缜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着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随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着辛缜,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着狄汉臣在前线拼杀、将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幸赢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确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你张元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韩琦摆在什么位置?
韩琦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辛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如果这么说能让张国相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那就这样吧。
毕竟来者是客,总该给你们些许面子。”
张元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辛缜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台阶给堵得死死的,他若再争,就是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争,就等于默认了辛缜的说法。
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着,此刻却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闪过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缜这番话又挑起了什么旧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又垂下眼皮,恢复了那副颓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元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与辛缜纠缠西北战事的细节,而是将矛头重新对准了他最初发难的方向。
他转向赵祯,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贵国素来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名扬四海,朝中英才无一不是文采斐然。
这位辛承旨被贵国上下誉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会只是个徒逞口舌的莽夫吧?这与大宋以文治国的风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这话更加恶毒了。
他刚才被辛缜一句循规蹈矩呛得灰头土脸,眼下便换了个打法,你不是能说会道吗?那好,咱们就在文才上见真章。
你辛缜要是做不出诗词来,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华国的名号,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赵祯被他这一番话架在当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张元这是在将他的军。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贸然让辛缜当场作诗。
辛缜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军功,文章策论也写得不错,但诗词一道,还从没听说他有什么佳作传世。
若是换作范仲淹、韩琦这些人,他立马就敢让他们即席赋诗,但辛缜……赵祯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面上虽仍保持着天子的从容,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急了。
辛缜看着张元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元的心思,张元刚才在诗词这个话头上栽了跟头,被他一脚踢了回去,现在又绕回来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这个场合反复挑衅,说明他手里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经揣好了一首甚至好几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不管谁出题、出什么题,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来。
如果辛缜傻乎乎地让他出题,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辛缜忽然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张国相如此在意诗词之道,想来也是满腹锦绣、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张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眉目之间满是得色:“老夫当年好歹也是进过殿试的人,殿试三题,诗赋策论,哪一桩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到的金殿之上?几首诗词,倒还难不倒老夫。
倒是你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举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语气中满是揶揄,“你小小年纪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说应当是状元及第、光耀门楣才是吧?”
辛缜仰天大笑,笑声清朗,在这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倒把不少人给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