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2节

  他试探地问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来,韩琦只是在后方运筹帷幄,前线指挥作战的毕竟还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锋极盛的狄青狄汉臣。

  这些年狄青在西北声名鹊起,屡立战功,俨然是大宋武将之中风头最劲的一人。

  自己若是败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张昷之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也不是狄汉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国主,您是败在一个叫辛缜的人手里。

  此人当时只是韩枢相身边的一个幕僚,无品无级,无名无分,可您打的那几场败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后谋划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来,那张金纸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辛……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辛缜是何人?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张经略为什么这么说?”

  张昷之见他追问,心道这些事在国内也不算是什么机密了,朝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大多知道,告诉这李元昊倒也无妨。

  况且……说实话,他张昷之与韩琦虽同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间派系不同,暗地里也少不了有些较劲的心思。

  能让韩琦的功劳打上几分折扣,他倒也是乐见其成。

  于是张昷之便将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来。

  从好水川之战中,辛缜如何识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计、反过来布置反埋伏开始讲起。

  又讲到定川寨之战的诱敌深入之计,如何一步一步将李元昊的大军引入死地。

  再讲到辛缜力排众议,将当时还只是个中下等将佐的狄青推上主将的位置,从而一战奠定胜局。

  最后又讲到平定定难五州、收复横山一线的整个方略大计,据说最初也是出自这位辛缜之手。

  李元昊不动声色地听着,面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在变。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到后来,那张金纸般的面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不过张昷之毕竟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讲述辛缜事迹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一件事,便是辛缜在雄州智退辽国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话,那件事是他张昷之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自己也是靠这件事才调任西北经略使的。

  他怎么可能亲口告诉李元昊,当年雄州那件事,其实辛缜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可以拆韩琦的台,又怎么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关于雄州之事,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李元昊听完张昷之的讲述之后,整个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马车里,后背靠在车厢板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败在韩琦手下,他虽然恨之入骨,但从内心深处来说,还是能够接受的。

  韩琦毕竟是一代名臣,是当朝宰执,是文臣领兵的典范,天下谁人不知韩琦的大名?

  输给这样的对手,虽然耻辱,却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对韩琦的钦佩之心,觉得能与这样的对手一较高下,纵然败了,也不枉此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一个连正式官职都还没有的幕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就将他的所有计谋全部看穿,随手一挥便让他数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李元昊纵横疆场半生,自诩天下英雄,到头来却连一个无名小卒都不如?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攀爬了一座险峻的高山,自以为登上了巅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竟是别人随手堆起来的一个土坡,而他甚至还在这个土坡上摔得鼻青脸肿。

  接下来的路程里,李元昊彻底沉默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临行前那种虽然抑郁但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屈之火的劲头,此刻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他之前虽然沮丧懊恼,可在心底的最深处,未必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过了这一关日后一定卷土重来”的念想。

  可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打败之后,那股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不甘之气,忽然就泄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心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入住四方馆之后,还没有调整过来。

  四方馆是开封城中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修得颇为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国之主,虽说是战败来朝的,但大宋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给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专门配了几个懂党项语言的通事在院外听候使唤。

  李元昊安顿下来之后,独自坐在房中,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的随从们见国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茶水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四方馆的廊下点起了成排的灯笼,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动,将院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随从来报,说辽国使者耶律宗允前来拜访,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辽国使者?

  他此番来大宋朝贡请封,辽国那边自然是极为不满的,派人来盯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眼下西夏夹在大宋与辽国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便点了头,让人将耶律宗允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辽国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矫健,顾盼自雄,满脸意气风发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说起耶律宗允,这一年多来他在辽国朝堂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在雄州被辛缜那番天马行空的操作打击得灰头土脸,差点连胆汁都要呕出来,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辽国之后,与萧忽古两人合计了一番,统一了口径,向朝中禀报说,大宋在边境挑衅频频,故意打了几个胜仗便狂妄自大起来,竟然提出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还不断提出各种极为过分的条件,摆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辽、逼我大辽率先动武。

  好在他们二人识破了宋朝奸臣的诡计,据理力争,绝不让步,与宋人斗智斗勇,最终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辽的体面,也让大宋的图谋落了空。

  所以,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把一场惨败硬生生说成了外交胜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后的内侄,萧忽古则是宗室近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各自代表着朝中两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两人众口一词,咬死了就是这套说法,朝中就算有人将信将疑,也不好同时得罪两派势力。

  于是耶律宗允不仅无过,反而被重重地赏赐了一番,食邑又加了两百户,爵位又提了一级。

  萧忽古更是借着这番“功劳”顺利掌握了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二人皆大欢喜。

  此番西夏与大宋议和,李元昊亲自入朝,辽国自然要派人前来监督打探。

  朝堂上环视一圈,都觉得这等要紧差事还得派个靠谱的能人去,看来看去,觉得还是耶律宗允这位“屡次对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为合适。

  于是便又把他派了来,副使自然还是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萧忽古。

  说实话,耶律宗允接到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缜那么一通戏耍整治,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阴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盘,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个叫辛缜的年轻人说不定又会在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来一记阴的。

  可这次来了之后,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对他毕恭毕敬,谦和有礼,不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动不动就说什么“两国邦交日益敦睦”“宋辽永结盟好”之类的悦耳话,态度好得让他简直有些不适应。

  就连住处也安排得极为妥帖,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他上一次来时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如此一来,耶律宗允那颗被辛缜蹂躏过的自信心,又渐渐地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许只是个意外,是自己一时大意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如今大宋朝廷对他恭恭敬敬,这不正说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么?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允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于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着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允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枭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着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丢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么?

  说明辽国君臣要么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允。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着,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剌剌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着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复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将,丧国之主,有求于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于是他将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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