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将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识字断文、能看懂军令文书,又懂战术、会练兵的基层军官,将来下到各军中去,便是一颗颗火种。
辛缜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将案头积压的文书批阅了大半,又将曹平打发回军校安排学员恢复训练的事宜,总算得了几分清静。
用过午饭后,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门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总撂着不管,过年的账目都该盘一盘了。
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干脆把一整摞账本抱在怀里,那摞账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缜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将那摞账本搁在辛缜案头,开始逐条汇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后,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缜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产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将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产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着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别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产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胄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争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缜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么着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并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别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缜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于扩产。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指着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产量,眼下每天将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着吓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么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后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着,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账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么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秦九。
秦九见轮到了自己,也不翻什么册子,只是习惯性地扒拉了几下手指头,便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道:“承旨,我们菜洞子这边,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产量大约在二十万斤上下。
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小半个月了,头几批洞子进入盛产期,后续的几批也在陆陆续续地产出了。
按目前的进展推算,大概再过半个月,新一批菜洞子就会开始产出,到时候日产量还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说能加到四十万斤。
承旨,属下有一个建议啊,属下认为,现在菜洞子产量虽然马上要翻将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价钱不用降。”
辛缜眉梢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给辛缜算:“承旨您想,咱们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费。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领天下风尚,汴京城里刮什么风,外头州县就跟着学什么样。
今年过年,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走亲访友,手里提的再不是从前的糕点酒肉,而是咱们洞子里出来的新鲜蔬菜瓜果,一个菜篮子往人面前一递,比送什么都体面。
这风气一传开,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里打转了,从应天府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哪一处不是有样学样?”
他越说越兴奋,道:“前几日还有个洛阳来的大客商,专程跑到咱们菜洞子门口等着,非要见管事的,说是想跟我们谈一笔买卖。
他想让我们稳定地给他供货,他按汴京的市价拿货,运费他自己出,损耗他自己担。
我说这新鲜瓜果可不比粮食,路上晃荡几天就烂了,你运到洛阳还能有好的?他拍着胸脯说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有办法。
不只是洛阳的,应天府那边也有人来,河北东路也有人来,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辛缜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道:“长途运输这一关,他们能解决得了么?”
秦九笑道:“承旨问得好,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然会解决。
我估摸着,八成是用快马一站一站地倒腾,大车上铺棉被塞干草,再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嘛,损耗率肯定不低。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也得跑上好几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到那时候,这一篮子菜怕不是比黄金还贵,不对,我琢磨着,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可就算这个价,也照样有人抢着买,大宋朝的有钱人,您还怕少了不成?”
辛缜闻言,会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却早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秦九说得没错,大宋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
那些权贵、地主、豪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却偏偏在冬天买不到一口新鲜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价钱炒到天上去,他们照样排着队掏银子。
说实话的,这蔬菜瓜果再贵,与他们地窖里的金银铜钱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该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重新进入市场环节里面去,这样经济才能够活跃起来。
大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闹钱荒,大宋朝到处开矿,挖金银铜矿,铸造铜钱,可依然满足不了市场巨大的要求。
辛缜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对秦九道:“关于定价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错。
产量暴增归暴增,但咱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价稳着就行,至于那些要往外地倒卖的客商,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按规矩出货。”
秦九点头不迭,又补充道:“还有一事。
眼下有几个菜洞子马上要收头茬了,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还要好,个头大、颜色正,拿来送礼最有面子。
要不要给宫里和几家要紧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辛缜笑笑,摆了摆手。
秦九连忙记下,又说了几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琐事,无非是水源调配、粪肥运输、新招工匠的工钱核算之类,辛缜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与徐正见辛缜已无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辞,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出了值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了,便随手搁在一旁,拿起笔来,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他先是把徐正报的数字简单列了出来。
煤饼,每天一千万个,每个能挣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这是扣除所有本钱、人工、运费之后的净利,一天的净利润大约是一万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执行中损耗、赊账、运输破损多多少少都会吃掉一部分利润,但即便打个折扣,一天一万二千贯也稳当。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单煤饼一项,少说也是十八万贯的净利润。
他接着又算菜洞子。
日产量二十万斤,均价每斤三百文,成本摊下来,主要是炭火人工,种菜的土和粪肥倒不值几个钱,每斤的成本大约在七八十文上下,净利两百文出头。
二十万斤,一天的净利润就是四万贯。
半个月,六十万贯。
这两项加在一起,光是过年这半个月,净利润就在七十八万贯上下。
辛缜将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互相凑在一起,得出一个总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缓缓搁下了笔。
七十八万贯。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税收入,盐铁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几千万贯的规模,而自己这两个小小的产业,半个月就净赚了朝廷一年商税的百分之一还多。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产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产后,日产量暴增到四十万斤,那时候的进项还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宫里抱着内藏库的账册,乐得合不拢嘴吧?
说不准已经在琢磨这笔钱要怎么花了。
辛缜笑着摇摇头。
辛缜将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才将纸张凑到烛火边点着,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方收回思绪,继续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马上便是元宵节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热闹可一点都不逊色于春节,甚至比春节还要热闹几分。
春节讲究的是祭祖拜年、走亲访友,虽也热闹,但终究是个以家族为单位的节日,各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元宵却完全不同了——那是全城出动的狂欢,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最张扬、最不吝惜花钱的日子。
按朝廷惯例,元宵前后共计五天假期,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闭户。
这五天里,汴京城会变成一座不夜城。
御街两侧搭起连绵数里的灯棚,皇帝亲自登上宣德楼观灯,与民同乐。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灯争奇斗艳,灯品有走马灯、珠子灯、羊角灯、罗帛灯,更有那高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叠叠燃起万盏明灯,远远望去如同火龙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