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缜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缜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着,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禀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着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么?”
崔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干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宁,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宁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么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系的时候,怎么不想?
辛宁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么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别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么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着。
崔应终于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缜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挂缜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宁,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堕落,丢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后,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宁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着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后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后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缜儿的境况,缜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争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缜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别想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不过是让你跟我大外甥说一下,给我们匀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别的,这点忙也不帮?
你再怎么说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孙携手扶持才能传下来的。
不是说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还是崔家的血!
还有,若非你姓崔,你能进得了这安乐郡王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赵惟吉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了关键信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那些瓜果蔬菜……竟是出自缜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随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么端坐着,目光清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确是想从缜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着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么?
天天批公文、拟条陈,怎么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么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么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田产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产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着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于全部确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着,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后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借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着,最后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叙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着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宁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叙兄妹之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