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35节

  辛缜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币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系,一个宋朝的财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着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缜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缜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缜笑道:“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缜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产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随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缜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籴粮、荒年粜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缜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籴粜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并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缜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别,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并税目、降低关卡抽税、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征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缜便给他讲信用货币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号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随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冲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更准一些?

  辛缜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辛缜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缜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辛缜,目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诩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颜,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着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缜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着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着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缜看着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着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历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缜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着对学问的饥饿感,还愿意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缜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缜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缜:“……”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缜愣了愣神,随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着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回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着辛缜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缜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财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缜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内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内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于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转运仓、军储仓、常平仓的账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账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内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着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着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缜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财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别?”

  他见辛缜不接话,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祐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着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赈灾、驿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账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内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财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缜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缜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着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着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缜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将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缜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缜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缜:“……”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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