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28节

  辛缜摇头求饶,道:“老师,弟子不是不说,是弟子确实没有想好。

  吏治这件事,想得越周全,死得越快,不如不想。”

  范仲淹吃惊道:“何至于此!我大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就算是办不成,也不至于此啊!”

  辛缜波澜不惊,低声道:“老师,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若是不痛不痒的变革,他们随意几招便化解了,他们自然不会往这路子上走。

  但学生我一旦出招,他们还会有路可走么,他们便甘心被学生走上绝路么?”

  范仲淹骇然看着辛缜,他被辛缜话里强大的自信震撼到了!

  “……一旦学生出招,他们还有路可走么……”

  这话听着便有极致的自信,以至于听起来极为自负!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着辛缜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是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西北定过伐夏策,创过盐钞法,收服过横山十七部,打折西夏的脊梁……他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会成功,等他对吏治下手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到时候……那些被改革的对象,当真能够放弃他们的荣华富贵么?

  动吏治者,轻则政息,重则人亡……

  范仲淹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忽然把自己面前那叠《答手诏条陈十事》的草稿翻了过来,反扣在案上,断然道:“别走了,这两天你就在老夫这里,把财政与军改的事情好好说说,给老夫掰开来揉碎了讲清楚!”

  辛缜刚要开口说承旨司那边还有公务,范仲淹已经摆了摆手:“稚圭那里我让人去通知一声,不就是枢密院那点事情嘛,让他自己去处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辛缜凑过去看,写的是:“变法三策——第一策,开源固本,以清账始。”

  字迹苍劲有力。

  范仲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我来记录。”

  辛缜闻言一笑,随即娓娓道来,范仲淹一边写,有问题立即就问,问清楚了又写进去。

  师徒二人对坐伏案,从傍晚一直写到后半夜才歇下,第二日大早的,范仲淹又催着辛缜起来继续,辛缜无奈,只能打着哈欠继续,如是又是一天到深夜。

  第三天,范仲淹仍不让辛缜走,说还有许多细节没有理清。

  辛缜倒是没有说别的,因为他所说的三步法,只是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里面涉及的东西又多又杂,在说了两天两夜之后,依然还只是个粗糙的大框架而已。

  若是觉得无法理解的,可以对比一下后世国家部门发出来那些五年计划纲要,厚厚的几十页,也仅仅是个纲要而已,许多行业,在里面最多就是几十个字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要把这些东西给说清楚,还真不是两天两夜能够做到的。

  但辛缜能接受,有人却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人是韩琦,这第三天的下午,韩琦大踏步踏进书房。

  他一身紫袍还带着政事堂的熏香气息,进门看了一下黑了眼眶,一看就是严重缺乏休息的辛缜,顿时火冒三丈,对着范仲淹道:“希文!我好心好意替你把缜儿的公务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跟他讨论了三天三夜,连官家召见都不去,你是不是要把辛缜给累死才甘心!”

  范仲淹讪讪地放下笔。

  辛缜赶紧道:“叔父,老师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改革之事实在是繁杂,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梳理不出来,您看老师刚回来,他比我还累呢。”

  韩琦这才看了一下范仲淹,发现老范神情憔悴,瞪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这下子把韩琦给吓到了,赶紧道:“你们这是作甚!希文兄,你赶紧去休息吧,别把身体给熬垮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不行!时不我待啊!而且,这小子掏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你看看。”

  韩琦接过范仲淹的册子,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发出咦的一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范仲淹看韩琦模样,笑了笑,与辛缜道:“老夫的确得歇歇了,你们继续。”

  范仲淹也不回卧室,就在书房里铺了几张纸,拿了几本书做枕头,倒下就睡,只是片刻,便鼾声大起。

  鼾声大得震天响。

  但韩琦却是没有听到一般,等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茫然抬头,然后看到辛缜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歪在了一边,范仲淹躺在地上,鼾声大作,不由得失笑,笑里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低声道:“我韩稚圭在西北见识过缜儿的本事,今日才知道,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韩琦见范、辛二人睡着了,便不出声,拿着纸笔,一边看一边记,以深刻理会其中精神。

  范仲淹与辛缜是被范夫人叫吃饭的声音吵醒的,两人起来,跟着韩琦一起吃了个晚饭,然后又回到书房。

  范仲淹看到韩琦做了许多的笔记,其中有一句写道:台谏调阅账册,可先由御史台置审计案,专司各路财政之勾稽。

  范仲淹击节赞叹,道:“这处改得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辛缜反倒被晾在一旁,乖乖地给两位长辈续茶磨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就这样!)

  其实不止韩琦一个人等得不耐烦,还有一个人也等得不耐烦。

  赵祯在垂拱殿里等了又等。

  先是等范仲淹来觐见。

  回京三天了,连个面都没照过。

  然后等来的是韩琦的告假札子。

  又过了一日,范仲淹还是没来。

  赵祯忍不住了,叫来内侍张惟吉,让他亲自去范府走一趟。

  张惟吉领了旨,带着两个小黄门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范府的门子不敢怠慢,引他穿过游廊,到了书房外。

  张惟吉正要让人通报,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河北路的驻军实额,枢密院的案卷和转运司的呈报根本对不上!差额少说也有两万人!”

  “这就是吃空饷吃到河北去了!”

  “河北路本路小臣不敢查,枢密院一直压着——稚圭你倒是说说,枢密院为什么压着?”

  张惟吉听得心惊肉跳,没有让人通报,转身便回了皇城。

  垂拱殿里,赵祯正在批阅奏章。

  张惟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祯的朱笔停在半空,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道:“三个人关起门来吵着查各地驻军实额账册?”

  张惟吉点头不迭。

  赵祯把朱笔搁下,靠在御座上。

  他不是不知道枢密院兵籍房的数据有问题,更不是不知道各路屯兵吃空饷的积弊,只是每次有人提起,都被各种阻力推了回来。

  如今韩琦、范仲淹这两个刚从西北带了兵回来的大臣,加上一个在承旨司把各房文书审了底朝天的辛缜,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他站起身来,换了件寻常文士的青衫,带了张惟吉,坐上那乘不显眼的青帷小车,出了东华门。

  马车停在范府门外时,门子差点没站稳。

  赵祯让他不必通报,自己与张惟吉穿过游廊,一路走到书房外。

  韩琦的声音最高,道:“……督核司的人选我回头拟一份名单呈给官家!”

  赵祯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书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赵祯站在门口,青衫布履,眉眼含笑,道:“稚圭要呈给朕的名单,不妨现在就呈上来看看。

  希文,朕左等右等,你倒是躲在书房里,偷偷地就把督核司都建起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祯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满桌的文稿上。

  他拿起一册,好巧不巧,赵祯拿起来的是范仲淹之前写的那份《答手诏条陈十事》。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便亮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激动,看到择官长那条时,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弹,赞道:“好!希文,这条切中肯綮。

  县令、知州,亲民之官,若人人得人,何愁地方不治?”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自在。

  赵祯浑然不觉,翻到抑侥幸那条,又赞道:“恩荫之滥,朕早就想动了,馆阁清职,不当为贵胄子弟养望之地,希文,你这条说得透彻。”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目光里满是激赏,“希文,你在西北这些年,果然没有白待,这十条,条条都在要害上!”

  范仲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赵祯还在继续往下翻,翻到修武备那条,正要开口再赞,范仲淹终于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赵祯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道:“陛下别念了,陛下别念了!”

  赵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起头看着他,莫名其妙道:“这很好啊,怎么了?”

  范仲淹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说不出来。

  韩琦站在一旁,看着范仲淹那副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住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这已经是之前的版本了。”

  赵祯一怔。

  韩琦从满桌文稿中挑出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双手呈给赵祯,笑道:“您看这个。”

  赵祯接过那叠草稿翻开,然后便不再说话,这一看足足看到夜色降临,才把整叠草稿从头到尾翻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韩琦。

  他终于明白范仲淹方才为什么面红耳赤了。

  这两份方案放在一起,的确是相形见绌了,而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怪不得范仲淹羞愧至此。

  赵祯看着范仲淹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神色,把两份文稿都放在案上,一脸认真道:“各有各的好,平分秋色!

  希文那十条,纲举目张,气魄宏大;

  后面这一份,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变法三策的草稿上,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后面这一份,的确是容易施行一些。”

  范仲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陛下您就别为臣遮丑了,臣已经知道错了。”

  赵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韩琦,道:“这一份是稚圭写的?”

  韩琦笑道:“臣可没有这能耐,是辛缜写的。”

  赵祯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辛缜。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这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襕衫,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着方才给两位长辈磨墨时沾了一角墨渍的衣袖……好俊秀的少年郎!

  所以……就是这个俊秀无比的少年郎,力挽狂澜助胜好水川大捷,力荐狄青大胜李元昊与定川寨,拟定伐夏策,定策盐钞法,收复横山十七部,智退辽国使……嗯,还有眼前的改革三步法!

  赵祯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向辛缜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道:“辛缜,朕要谢谢你。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朕都在札子里看到啦。

  伐夏策、盐钞法、收横山蕃、退辽使,没有你,便没有横山六州的底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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