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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钱腰杆子才硬!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缜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备好一袭新裁的月白襕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来的松江三梭布,比寻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轻便透气。
辛缜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练了半趟剑,收了剑势,便听见鲁大在外头套马的动静。
他与秋娘交代了几句,大步出了院门。
马车先绕道国子监去接范纯仁。
范纯仁早已候在学舍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他亲手抄的一卷《孝经》,这是给父亲预备的见面礼。
辛缜掀开轿帘冲他招手,范纯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来。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父亲离家后家里的种种琐事,又反复问辛缜,父亲的咳嗽病在西北有没有犯,父亲的须发是不是又白了。
辛缜一一答了,嘴上劝他宽心,心底却也有些酸涩。
在西北时他常伴范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边塞的风沙对一个老病之躯意味着什么。
马车在南薰门外停了下来。
辛缜与范纯仁下了车,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官道尽处、又不至于站得太过显眼的青石台基。
这南薰门是汴京外城正南门,门楼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门道阔两丈余,此时正值辰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但今日南薰门的守卒显然接到了吩咐,在正门左侧辟出了一条专道,禁了闲杂车马通行。
范纯仁低声问迎接的人会不会很多,辛缜正要回答,目光掠过城门洞,忽然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左边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胡须垂在胸前,正是欧阳修。
右边那人稍年轻些,眉眼间颇有几分西北风沙磨砺过的棱角,乃是新任谏官蔡襄。
两人身后是一乘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韩琦端坐车中,闭目养神。
再往后,富弼骑着一匹枣红马,正与并辔的枢密副使杜衍低声交谈。
辛缜一眼扫过去,还认出了几位枢密院、政事堂的属官,以及三两个身着馆职服色的翰林学士。
辛缜带着范纯仁上前见礼。
欧阳修见了他便笑着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这般精神,倒像是来接亲的。”
对这个促狭又大嘴巴的欧阳修,辛缜苦笑着应付了几句,又与蔡襄拱手寒暄。
韩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笑着与辛缜点点头,辛缜赶紧拱手。
范纯仁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辛缜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辛兄,这些人都是来接我父亲的?”
辛缜微微颔首,低声答道:“你父亲此次回京,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两府、谏院、馆阁都派了人来接。”
范纯仁的目光从那些紫袍、绯袍、绿袍的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轻声说道:“我父亲他……等了这么多年。”
辛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欧阳修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是范希文的弟子,一个是范希文的儿子,颇有几分后继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韩琦努了努嘴,韩琦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扬起了烟尘。
先是两骑探马飞驰而来,骑士靛蓝色短褐,正是范仲淹的亲兵装束,在众人面前勒住马,高声报道:“范经略使车驾距南薰门三里!”
韩琦从车中出来,整了整衣袍。
欧阳修与蔡襄也敛了谈笑,正色而立。
烟尘渐近。
先是几骑护卫亲兵,随即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后跟着数十名随从,各牵骡马,驮着书箱、行李与西北的黄土。
马车在南薰门外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须发比离京时更白了几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锐利,像西北的风沙磨砺过的两道冷电。
韩琦当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范仲淹扶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闲,我看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一笑。
欧阳修与富弼也上前行礼,接着是杜衍、蔡襄和两府众僚。
范仲淹一一还礼,与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始终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范纯仁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唤了声“父亲”。
范仲淹正与富弼说话,听见这一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笑道:“纯仁也来了,长高了些。”
范纯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辛缜站在人群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见过了礼,他才走上前去,在范仲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范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瞬间,范仲淹的眼眶忽然红了。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辛缜揽入怀中。
旁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欧阳修打趣道:“希文,这辛缜才是你亲儿子啊。”
范纯仁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缜,嘴唇动了动,有些委屈,有些羡慕。
父亲还没抱我呢。
范仲淹松开辛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端详了许久,声音有些发涩道:“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样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缜垂下目光,只是简单说道:“先生教导有方。”
范仲淹放开手,转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老夫车马劳顿,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门道谢。”
众人纷纷还礼,各自散了。
范仲淹乘车回府,辛缜与范纯仁各自上马,随侍在侧。
范纯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的马车。
辛缜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随着车队驶入汴京内城。
回到范府,范纯仁将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范仲淹接过《孝经》,翻了几页,点头说“字有长进”。
范仲淹唤来了范纯仁的母亲李氏,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范母不住地给范仲淹夹菜,又给辛缜盛了满满一碗汤,说道:“辛公子在西北对咱们家老爷多有照顾,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缜道了谢,低头喝着汤,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前世没有家,这一世的家在陈留,可今日坐在这张饭桌上,竟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饭毕,范母带着纯仁和丫鬟们撤了碗筷,轻轻掩上了饭厅的门。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缜儿,跟我来书房。”
范仲淹的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从西北带回来的卷宗、札子、舆图和书信。
案上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几管旧笔,笔尖的墨迹还留着最后一份公文收尾时的痕迹。
范仲淹在案后坐下,辛缜在他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先生,您先说说吧。
李元昊那张脸,到最后是什么表情?”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从头说起。
“李元昊遣来的正使叫野利仁荣,是西夏国相野利旺荣的族弟,口舌极利。
头几次会面,他张口便要大宋归还横山六州,说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
又说西夏称臣可以,但大宋必须每年赐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还要开放秦州、凤翔两处榷场,免税通商。”
范仲淹说到此处,微微一哂,“架势摆得十足,倒像是他们打赢了仗。”
辛缜一笑,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大约是在第三次会面。”
范仲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野利仁荣提出归还横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汉臣的军报送到银州,军报上说,宥州城外最后一座西夏堡寨已经拔除,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军报送到的时候,我们还在谈判,我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说贵使,横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这份军报再谈。
野利仁荣看完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横山的主权。
只是咬着称臣的礼仪细节不放,非要大宋以对等之礼相待,硬撑了十几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
“后来盐州的盐池交割完毕,赔偿数额也定了下来。
签字那天,野利仁荣把笔搁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抬起头,说‘范公,你这一笔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条命。
’我说,‘贵使,不是这笔要了贵国的命,是贵国不该在横山挑衅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辛缜听完,畅快地笑了一声,道:“党项人耀武扬威数十年,如今断了脊梁骨,该轮到他们尝尝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过,这不会是大结局,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养马地,没有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缺少这两样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了一层深沉的黯然,道:“缜儿,你说得不错。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会再轻易兴兵了。
你说的卧榻之侧,你说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里都明白。
可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锐气。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养生息,没有人再愿意轻启边衅了。”
辛缜听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范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气,赶紧道:“朝廷不愿意再打仗,不等于大宋不需要收复西域。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国力雄盛起来,届时大宋君臣睥睨四方,那依然还是会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定变法大计,若是变法能成,国力雄盛,四方自然宾服。
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终究都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