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产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玮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态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财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饷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财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饷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着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将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迹。
年轻人的字还带着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泾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钤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将领齐集一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将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于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着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系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众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将抄录好的副本分发众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缜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任福是武将,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于,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叹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确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将曾管过榷场账目,西夏的茶、铁、粮,确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确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伪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将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喘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复看着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内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众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内,西夏必困;三年之内,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众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众人一愣。
韩琦道:“辛缜。”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禀。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将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将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着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将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着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将,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着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着一手呢!”
第十三章 关键之处!
“还有关键之处没有说?”
诸人面面相觑。
他们觉得这计划已经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毕竟连堡垒该怎么推进里面都给出了建议。
比如第一批是从保安军、镇戎军出发,向北推进至横山南麓,控制各条谷口,修筑军堡五座、巡堡十五座;第二批则是沿山谷向北推进至山脊线,控制分水岭,切断西夏南下通道,修筑军堡八座、巡堡二十座;最后一批则是向北推进至横山北麓,直接威胁西夏腹地,为最终决战做准备!
连这个都列出来了,还有什么是更加关键的?
韩琦一笑,道:“来人,把辛缜那小子唤过来。”
帐外亲兵立即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前去寻找辛缜。
辛缜正在读书,忽而听到门外有人轻声道:“辛先生在么?辛先生在么?”
来人声音带着敬重。
辛缜朗声道:“在呢,马上来。”
辛缜起身来到门外,认出是韩琦帐下亲兵,笑道:“是刘二哥啊,你怎么来了?”
亲兵本是拘谨,闻听辛缜称他为刘二哥,顿时与有荣焉,道:“当不得辛先生这般称呼,小人过来,乃是相公唤小人过来请您过去参加会议。”
辛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走。”
两人赶到韩琦公廨之外,亲兵先去汇报一声,然后辛缜进入其中,看到任福等将领都在,顿时心下有了猜测。
辛缜正要见礼,韩琦却是摆摆手道:“好了,无须多礼,叫你过来,乃是有事情问你。”
辛缜赶紧拱手道:“请相公询问。”
韩琦点点头道:“你给的计划书中,堪称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就算是一平庸州官依法施为,都可能成功。
但有一个事情你却是没有写在里面,某知道你大约是心有顾虑,怕事不密则失身,这么做是对的。
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说,某信得过他们。”
辛缜闻言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倒不是学生信不过,只是打战这个东西,学生一来是个外行人,二来战争态势瞬息万变,并非我提前可以规划的,因此没有写在里面献丑。”
这会儿大家才明白,原来韩琦所说辛缜没有写的东西是指与李元昊作战之事……咦,听辛缜之意,难道他还真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