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17节

  欧阳修知道韩琦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不会再退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韩琦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圭,咱们说好了,若他愿意写,你不许拦。”

  “知道了。”

  欧阳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他的脚步轻快,衣袍的下摆在廊下的风里微微扬起。

  韩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欧阳修这张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

  他此去多半不会老老实实地替辛缜守着秘密。

  但韩琦转念一想,缜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朝廷的封赏早已明发,宣德郎的告身也是过了吏部的。

  欧阳修就算往外说,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倒也不用担心太多。

  唉,随他去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在自己现在也算是参天大树,风来了,总算是能够护住他的。

  他叹了口气,翻开案上的文书,重新提起笔来。

  ……

  欧阳修出了政事堂,沿着游廊往宫城的方向走。

  他今日来皇城,本是打算见过韩琦之后便回谏院的,可此刻他的怀里揣着那篇《兴亡论》,心里装着韩琦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找,脚步便不自觉地往垂拱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他身为言官,进出宫禁早已是家常便饭。

  垂拱殿的当值内侍见是这位老熟客,也不敢拦,只是进去禀了一声。

  赵祯今日已经接见了三拨大臣,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正靠着御座的椅背闭目养神。

  殿中的龙涎香燃得久了,烟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把殿外的秋阳都滤得昏沉了几分。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祯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欧阳修?又有什么急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说?”

  内侍低声道:“欧阳学士说,有一篇文章想请官家过目。”

  赵祯气笑了。

  这个欧阳永叔,平日里弹劾大臣不分时辰,今日竟连文章都要拿到垂拱殿来念了。

  朕是天子,不是国子监的学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想让他留着文章明日再看,但转念一想,欧阳修虽然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却不是不知分寸之人。

  他说有文章要给朕看,那这篇文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约是真的有事情要面谏了,这会儿若是拒之门外,明日可能就要闹到天下皆知,到时候反而麻烦!

  罢了,见他一面,说几句话便让他走。

  欧阳修一进殿,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赵祯靠在御座上,点了点头,内侍接过文章,呈到他面前。

  赵祯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欧阳学士,朕今日实在是乏了,这文章朕留下,回头慢慢看。

  欧阳修却不肯,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坚定道:“官家,这篇文章,您看了便不困了。”

  赵祯被气得笑了起来。

  这个欧阳永叔,当了这么多年谏官,说话还是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

  不过……唉,还是看吧,看吧看吧!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那张纸,展开,心里盘算着看个三五行便敷衍过去,夸几句“辞章可观”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让他告退。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复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赵祯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几分继续往下看。

  咦?这文章有点意思,跟时下的文章的确是哟徐诶不一样啊,不是骈文,基本不用典故,文字极简,气脉极畅,一句接一句,浑然天成啊!

  他这些年看过的奏章文章何止千万,大多数的文章开头一望便知是套话,昆体骈俪、辞藻堆砌,大多是言而无物的套路文。

  这篇文章是真的不一样耶。

  开门便见山,第一句入了正题,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闲字。

  他的困意忽然消了几分,继续往下读。

  读到写春秋战国那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写秦之暴虐那段,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读到南北朝那段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雠……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他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欧阳修,真心诚意赞道:“永叔,你的文章造诣又进步了。

  这篇文章,散体单行,气脉贯通,质朴刚健,沉着痛快,不以典故炫博,不以骈俪悦目,以气驭辞,辞随意转,与你这些年一直提倡的古文主张如出一辙。

  读完之后唇齿留香,果真令人一身疲困尽消,了不得,了不得!”

  欧阳修站在殿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赵祯见状一怔,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讶,道:“不是你写的?”

  欧阳修叹息道:“臣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赵祯笑道:“那倒不至于,这文章的散体单行笔法,以气驭辞的路子,就是你欧阳永叔一直提倡的古文之道。

  满朝文臣里,能写出这等文字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欧阳修闻言笑了起来,道:“文章技法倒是能写,但其中气魄却是难学。

  赵祯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道:“哦,怎么说?”

  欧阳修道:“因为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一个少年人,姓辛,名缜。”

  辛缜。

  赵祯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熟悉得很,但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好奇道:“少年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那的确是很厉害了。

  不过,你说得气魄是什么意思,这文章文字技法好,但内容也不过是仁义道德这一套,其实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有什么惊奇之处?”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官家可还记得?辛缜是从西北回来的,之前跟着韩稚圭和范希文。”

  赵祯闻言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那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里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

  “朕知道了!原来是他,西北的那个辛缜!韩稚圭的请功札子里提过他,范希文荐他的札子里也提过他。

  朕记得范希文那封札子的末尾有一段话,把朕都看愣住了。

  他说‘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缜者,未曾有也。’

  范希文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从不轻易许人。

  朕当时看到这句话,还以为是西北军中哪个资历深厚的老幕僚,毕竟能为伐夏之役出谋划策的,总该是个沉浮官场多年的能吏,没想到竟是是个少年郎啊!

  好啊,真好啊,有这样的少年人,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实务干才,文章又写得这般气象开阔,满朝文武,能占一样便是人才,他两样都占,便是奇才。”

  他站定脚步,转向欧阳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辛缜现在是什么品阶?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让他做一个言官吧,实务要会,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带着他写文章,进谏院做个谏官,品阶不用太高,正好先让他历练历练,等磨上一两年,再拔擢。”

  欧阳修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

  这要是让韩稚圭知道了,非得痛骂我翘他的人了!

  欧阳修赶紧道:“官家,辛缜已经被韩稚圭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了。”

  赵祯闻言咦了一声,只是稍微沉吟,便朗声一笑:“能者多劳,辟差归辟差,朕提拔他一个额外的差遣,也不耽误韩稚圭用他。

  品阶小事,你们谏院自己拟个名目,回头报到中书省,以后就让他闲暇时跟着你写文章,也算人尽其才嘛。”

  欧阳修还想再说什么,赵祯却摆了摆手,一边往御座走,一边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文章激起来的那股精神头过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拟个章程来。”

  内侍已经机灵地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欧阳学士,该告退了,官家倦了。”

  欧阳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向赵祯深深一揖,便欲转身退出垂拱殿。

  “等等!”赵祯忽而道。

  欧阳修赶紧回转身,道:“官家,还有什么事儿?”

  赵祯打着哈欠道:“刚刚你说少年人的气魄是怎么个意思?”

  欧阳修微微皱眉,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道:“官家,今日臣在韩稚圭那里,听他亲口说,伐夏策、盐钞法,尽皆出自这少年之手!不是韩范二人出策他执笔,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赵祯顿时目光炯炯起来,点点头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赵祯看着欧阳修出了垂拱殿,立即与旁边内侍道:“调取西北战事札子,嗯,范希文、韩稚圭、狄汉臣、任福等人呈上来的札子。

  将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伐夏策、盐钞法、以及横山蕃归附、夺取定难五州的卷宗都给我梳理梳理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辛缜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内侍赶紧说是,然后服侍赵祯睡下。

  内侍轻手轻脚地扶着赵祯在御榻上躺下,掖好被角,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权到手!

  内侍站在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内侍省值房。

  一进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紧迫,道:“皇城司、崇文院、枢密院机要房,各派两个得力的人来,要快!官家醒了要看的!”

  值房里的几个内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各自小跑着去传令。

  不多时,皇城司的当值押班、崇文院的掌库官、枢密院机要房的检阅吏,陆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内侍省。

  这些人都是宫中办老了事的人,一听说官家醒了要看的,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奉旨调卷,而是天子亲自盯着的急务。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多问,各自领了任务分派便散开去办。

首节 上一节 117/19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