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留守。
一个瘸子,跑不快,跟出去也会让主上面子不好看,但在自己的地盘上守着,足够让任何一个想从背后摸进来的宵小喝一壶。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顿时有些失笑。
见到辛缜出来,鲁大已经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索,落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此时走到马车旁边,与鲁大低声道:“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也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人要害我啊。”
鲁大低声恭谨道:“公子莫要莫要妄自菲薄,您在西北做的事情,小人几个都是知道的,不说西夏人若是知道您在其中的作用,恐怕要把您恨得牙痒痒的,即便是辽国人,也可能会对您不利呢。”
辛缜笑道:“应该不至于吧,只不过帮着筹谋一番,实际上还是韩枢密、我老师以及狄帅做成的,我也不过是一小文书而已。”
鲁大微微一笑道:“公子之才华天下无双,西夏人、辽国人若是知道您的存在,定然不会放任不管,否则等你走上高位,便是他们的末日!”
辛缜忍不住笑道:“老鲁,怪不得你是大哥呢,真会说话。”
鲁大不好意思一笑道:“小人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辛缜笑了笑,点头道:“走吧。”
鲁大赶紧走到车厢旁,一只手掀起轿帘,不是掀开了事,而是先用手指把帘布往上翻了翻,拿了一根细木棍把帘子撑住,让帘子的高度正好在辛缜腰以上、头以下的位置,既遮阳又不挡视线。
辛缜上了车,坐定。
鲁大放下轿帘,重新坐回车辕,缰绳轻轻一抖,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石头的灰布短褐在车窗边一闪,已经跟在了马车侧面,步伐轻快无声。
温五的马蹄声在车后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不远不近。
车内,辛缜端坐了一息,忽然开口:“老鲁。”
“公子请说。”
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
“你们的月钱,我还没定。”
鲁大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答道:“公子,我们几个老兄弟退下来的时候,狄帅给过一笔安家费。
公子自己刚在汴京落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几个老卒,粗茶淡饭惯了,饿不着。”
辛缜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话,然后说道:“每人每月十贯,你加两贯。”
鲁大惊道:“公子,太多了,我听说汴京大户人家的仆役的月钱也不过三两贯,我们几个……”
辛缜笑道:“他们什么本领,你们什么本领,这钱你们该拿。
这只是月钱而已,是给你零用的,逢年过节,会有一笔给你们寄回家的钱,一般节日每人十贯,春节五十贯。
不用拒绝,以后你们要跟着我到处跑,家里肯定是照顾不上的。”
鲁大沉默了一会,再说话已经一些哽咽,道:“公子……听您的。”
辛缜满意点点头,这些人是贴身保镖,用不着的时候还好,一旦用得着了,那就是生死的大事儿了。
这样的人,必须用最好的待遇,才能够让人给你卖命!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了下来。
辛缜下了车,与鲁大交代了两句,让他们自去歇息,不必在门口等候。
鲁大点了点头,跟辛缜说在巷口等,便赶着马车往前头去了。
辛缜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流内铨的衙署在皇城西南角,是几间不太起眼的青砖瓦房。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悬在门楣上,写着“流内铨”三个字。
看着不起眼,但来这里办事的官员,无不谨言慎行,毕竟这里是管着他们官帽子的地方。
辛缜走进去,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厅设着办事堂,三道柜台拦出三个窗口,几名吏员坐在柜后埋头抄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厅中已有几个等候的官员,或站或坐,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耐烦。
辛缜走到一个空着的窗口前,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老年吏员,瘦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他抬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去翻案上的册子,口中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告身。”
辛缜将告身递过去。
老吏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把告身合上,又抬起头看了辛缜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几分打量。
“辛缜?”
老吏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辛缜点头道:“正是。”
老吏将告身递还,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表格,探着身子将表格推到辛缜面前,温声笑道:“宣德郎请坐,慢慢写,不急,写错了换一张写就是。”
辛缜道了声谢,接过表格,提起笔。
表格上的项目很细,姓名、籍贯、年甲、寄禄官、本贯、三代、历任差遣。
他一项一项地填下去。
填到历任差遣时,他顿了一下,将庆州经略司主簿填了上去。
他填表的时候,窗口里面那吏员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辛主簿今日是自己来的?”
“是。”
“辛主簿年纪轻轻,已是宣德郎,当真是后生可畏。”
老吏一边帮他处理一边笑着道,“辛主簿在西北待过?”
辛缜笑了笑,道:“待过一阵。”
老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辛缜把表填好之后,他拿过去核对了一遍,又取了印信来盖了章,然后站起身,亲自将表格送到里面一间屋子去了。
辛缜坐在窗口前等着,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似乎有人在问什么,有人在答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他便从里面走出来,走到辛缜面前,拱手道:“辛主簿的注拟,已经办妥了。
辟差之命,枢密院前两日已将文书送至,只需在铨司备案即可。
您稍坐,老朽替您把剩下的手续一并办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动作很利索,不多时便将几份文书一一办齐,装进一封纸袋里递给辛缜。
辛缜道了谢,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流内铨的正厅。
辛缜走出正厅。
老吏目视辛缜出了大厅,轻轻松了口气,旁边同僚凑过来,低声嗤笑道:“这么容易就让过了,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老吏翻了翻白眼,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让你去经手的,就看你多有骨气。”
同僚失笑,摇了摇头,道:“不就是有靠山么,咱们流内铨顶上可是天官,怕他作甚?”
老吏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是韩枢相的辟差。”
此话一出,同僚闭上了嘴巴,重新低下头去翻案上的册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辛缜出了宣德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
辛缜坐在车中,想了一想。
吏部铨司这一关过了,韩琦给他放的两日假还剩半日。
他今日没有别的事,想了想,干脆去寻老师的次子范纯仁,算算年纪,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门,理应去走动走动。
“老鲁,去国子监。”
他掀开轿帘,与鲁大说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先往相国寺那边走一遭,买几本书当上门礼。”
相国寺东侧一带书铺林立,是汴京城里最集中的书市。
他从前便听说这里的书肆品类齐全,从九经注疏到本朝文集,从算学兵书到话本小说,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书。
鲁大寻了处清静地角停了马车,辛缜下了车,石头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辛缜选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经传集解》和一部《孙吴兵法》,都是读书人用得着的正经书。
国子监离御街不远,马车驶不多时便到了。
辛缜让鲁大和石头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进学舍。
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国子监里还是挺有名的,只是问了一人,便轻松找到了。
范纯仁对辛缜的到来十分高兴,大约他父亲跟他写过信说过,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十分崇拜。
辛缜心下暗笑,估计是范仲淹为了鼓励自家儿子努力学习,因此将自己夸成别人家的孩子了。
辛缜跟着范纯仁穿过国子监的游廊,一面走一面答着他的话。
范纯仁和他同岁,身量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间隐隐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他拉着辛缜的手,问横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骑马射箭百发百中,问狄青是不是真的在头盔上插红雉尾,问辽国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吓得腿软。
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辛缜怎么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盐钞法的这些读书人更加关注的事情。
辛缜一一答了,拣着能说的说,说到有趣处,范纯仁便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打盹的老猫都被他惊醒了。
两人走到致斋外的一处凉亭边,正要坐下细谈,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襕衫的国子监生员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清疏的胡须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步伐不紧不慢,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
辛缜一眼便认出了他——欧阳修。
前几日在政事堂刚见过,韩琦还因为他差点忘了跟欧阳修谈正事。
欧阳修正与身旁一个穿青色襕衫的学官说着什么,忽然停了脚步,目光落在辛缜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这不是韩稚圭家的小友么?”
此话一出,不仅学官看了过来,附近的学子也纷纷看向辛缜。
辛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辛缜见过欧阳先生。”
欧阳修的目光从辛缜身上移到范纯仁身上,又从那包书的纸包上扫过,忽然道:“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
辛缜正要回答,范纯仁已经抢着说道:“辛兄是家父的弟子,今日特来国子监访我,不是来求学的。”
欧阳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辛缜身上,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又在韩稚圭幕下做事,想来学问是不差的,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恰好搁着笔墨砚台,大约是哪个生员方才在此临帖尚未收走的,便道:“你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短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