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替您解决了人手之需,也给了这几位一个体面安稳的下半辈子。”
辛缜听完心下颇为感慨。
他虽然离开了西北,但西北的故人却都记挂着他呢。
陈德禄和刘文远送了宅子,狄青送了人。
宅子八千贯,人是百战老卒。
辛缜感觉心中温暖。
被人记挂的感觉真的很好。
辛缜与马管事点点头道:“狄帅和老陈老刘的心意,辛某愧领了。人来了便让他们住下,院子里正缺人气。”
马管事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连连点头,随后与辛缜告别。
辛缜将其送至门外,马管事临行前还道若有什么事情,随时唤人去行会里说一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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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从院子出来,辛缜辨了辨方向,打马朝安定郡王府而去。
上一回是被人塞进轿子里掳来的,这一回却是自己找路来的。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街巷还不甚熟悉,但他记忆力极好,走过的路,一次便能认个大概。
七拐八绕,竟真让他找到了那座高门大宅。
安定郡王府的侧门半开着,门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条腿搭在门槛外面,一条腿蜷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打盹。
马蹄声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辛缜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腾地站直了,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
“辛公子!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巷口迎着!”
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拽住辛缜的马缰,动作之快、态度之殷勤,让辛缜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他上次被掳来的时候,这道侧门是紧闭着的,开门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今日这阵势,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似的。
“辛公子您慢些下马,地上有个坑,别绊着。”
门子一手牵马,一手虚扶着他,嘴里的话像连珠箭似地往外蹦。
“公子您是不知,王妃这两日天天念叨您,说老宅也不知收拾得怎样了,说您一个人在老宅哪儿也不知吃得好不好。
您今日回来,王妃指不定多高兴呢!哦对,公子您从哪条巷子过来的?
若是走大巷,拐进来要绕一段,走小巷快些,您下回从小巷走,小的给您画个图……”
辛缜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殷勤弄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侧门。
他前脚刚进去,身后便传来门子压低了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大概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仆役在耳语,隐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快去禀王妃!”
他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还没走到花厅,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一个妇人提了裙角在跑。
王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髻上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流苏簌簌地响。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堂堂郡王妃在廊下跑太不成体统,便改为快步走,走了几步又嫌慢,又小跑起来。
“缜儿!”王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已经红了。
“让娘看看。瘦了,又瘦了!在陈留住了两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娘让人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多喝几碗。
你今日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娘好让人去接你。你一个人从陈留骑马回来,路上安不安全?”
“娘,陈留到汴京不过三十八里路,快马半日就到了。”
辛缜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答不过来,只好拣最后那句回道。
“三十八里还不远?”
王妃瞪了他一眼,道:“你上回一走就是两年,娘找了你两年!如今你回来才两日,又跑了三十八里!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让娘省省心。”
辛缜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不争辩了,只能无奈笑了笑。
王妃见他笑了,自己也没绷住,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往花厅里走。
赵惟吉也在厅中,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鹤氅,正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见辛缜进来,便放下书卷,向他微微点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辛缜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王爷。”辛缜向他行了一礼。
赵惟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去把灶上炖的汤先端一碗来。
王妃拉着辛缜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王妃又开始问老宅的情形,问他回去之后房子还能不能住人,问他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问他这两日吃了什么、睡了哪里。
辛缜便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听到辛缜知道叫村厨请村里人吃了两顿饭,顿时十分安慰,但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村里人就对他好,他走了这些年,村里人还记着呢。”
辛缜点了点头。
王妃把手帕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辛缜,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道:“缜儿,你回来了正好。
娘这两日已经跟你王叔商量过了,你在汴京的差事,让你王叔去替你走动。
京里几个衙署你王叔都熟,替你谋个清要的职位,不难。
你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往后就安安心心在汴京待着。”
辛缜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捧着茶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辛缜看过来,便点点头示意。
辛缜沉吟了一下道:“娘,差事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妃愣了一下。
辛缜继续道:“儿子现在在韩枢相幕下做事。”
王妃的眼睛微微睁大道:“韩枢相?哪个韩枢相?”
辛缜道:“就是韩琦韩稚圭,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妃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她转过头看了看赵惟吉,赵惟吉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王妃又把头转回来,声音都变了调,道:“你说是那个打了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还打下整个横山的韩琦?”
辛缜倒是有些惊讶看了一下王妃,看来她对时事还是蛮了解到的。
辛缜点点头答道:“是他,在西北的时候,孩儿便是韩枢相帐下幕僚。
今日去政事堂拜见,韩枢相说枢密院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让侄儿先在他身边做机宜文字。
这差遣已经定下了,这两日便去走铨司的备案。”
王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用手帕按眼角,是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是看着辛缜。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颤道:“你爹要是还在……”
她没有说下去,辛缜知道她想说什么。
花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惟吉看了王妃一眼,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碟点心。
王妃哭了一会儿,自己收住了泪,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骄傲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时才会有的骄傲。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赵惟吉,道:“王爷,缜儿既然在汴京有了差遣,那就让他住王府……不,不妥!
既然是在韩枢相幕下做事,就不能再跟王府这边凑得太近了,朝堂上的事,避嫌总是要的。”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只是稍一思忖,便道:“住处另寻,寻个离皇城近些的,出入方便。
宅子不用太大,但地段要好,最好是闹中取静。
缜儿往后要在韩枢相身边做事,公务往来是少不了的,宅子太偏了不方便,太闹了也不成体统。”
她越说越顺,“仆人也要挑几个得力的,不能随便从外头买几个凑数。
婢女也得选几个稳妥的,尤其是厨房里掌勺的,一定要请个好的,缜儿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不能再亏了身子……”
赵惟吉端起茶盏,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声“好”。
辛缜赶紧拦住了母亲,道:“娘,住处已经有了。”
王妃回过头,看着他。
“在皇城边上一处僻静小巷里,离政事堂不远,院子不大,但住儿子一个人绰绰有余。”
王妃不信。
辛缜无奈,便把青白盐行会赠宅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另外提到了狄青安排了几人到他那里。
当然,只说在西北时帮过一些商人,那些商人如今在汴京开了分号,感念旧恩,便替他置办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至于狄青,是因为同在韩琦手下,彼此相识。
他没有说太多,但王妃是聪明人。
她盯着辛缜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神色从怀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轻声道:“你还说你在西北没做什么。”
辛缜没有接话。
王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道:“行,宅子的事娘不操心了,但仆人总得要吧……”
她随即又想起什么,不等辛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狄青给你安排的人恐怕都是粗人,哪里是伺候人的,还得娘给你安排几个。”
辛缜苦笑道:“娘,不用啦,儿子不用人侍候。”
王妃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你都是韩枢相身边做事的人了,身边没几个侍候的人,像什么样子!”
辛缜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跟母亲硬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妃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鬟来禀,说饭菜已经备好。
王妃这才收了话头,拉着辛缜往饭堂去。。
饭毕,辛缜起身告辞,知道辛缜有差事要忙,王妃也没有留他,只是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
门子殷勤地牵来马匹,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公子常回来”。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着辛缜翻身上马,眼眶又红了,道:“差遣的事定下来了,再来跟娘说一声。住处安顿好了也来说一声,缺什么,就跟娘说……反正,有事没事都要多来见见娘!”
辛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