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辛缜记忆比较深刻,却是村里的周里正。
他做了几十年的里正,村里的婚丧嫁娶、赋税徭役、争水争地,都归他管。
好像父亲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帮忙操持的丧事。
周里正走到辛缜面前,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笑容,道:“回来了就好。”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周伯伯,小子回来了!”
周里正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略有些锈迹的钥匙递给辛缜,道:“辛大郎,你家的钥匙,老朽替你收了两年了。”
辛缜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周里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几个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顶的瓦碎了几片,老朽让你哥补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墙塌了一角,老朽也让你哥砌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没让人动,你爹的牌位还在堂屋里,你娘走的时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没扫。”
辛缜握着那把钥匙,与周里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谢谢您对我们老辛家的照顾!”
周里正摆了摆手,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过身,对围观的乡邻们挥了挥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经回来,以后有的是日子说话,让人家先回家看看。”
乡邻们渐渐散了。
张四郎临走时又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饭吃”。
孩子们还围着他看,被周里正拿拐杖虚虚地赶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辛缜和周里正两个人。
辛缜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现在回去,您跟我说一下我家是哪一个院子吧。”
周里正拄着拐杖,摇头道:“走吧,都这个点了,还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辛缜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经降临了,老宅子两年没有住人,这会儿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周伯伯了。”
周里正摇摇头,在前面带路。
周里正的家在村子西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上摆着一排瓦罐,罐子里种着葱和蒜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农具靠墙摆成一排,锄头、铁锹、镰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木柄上没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树下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周里正进来,摇了摇尾巴,看见辛缜,又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大黄,自家人。”周里正说了这么一句,大黄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里正的儿子周大郎从正房里迎出来,周大郎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他看见辛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来了,快进屋,饭好了。”
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炖菜,白菜、豆腐、粉条炖在一起,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咸菜,一碟酱豆,一盆粟米饭。
周里正的老伴已经过世了,家里就父子二人过日子,饭菜简单,但量足。
周大郎给辛缜盛了冒尖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片肉。
辛缜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周里正吃了几口饭,把筷子放下,看着辛缜。
“辛大郎,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辛缜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来,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里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个人撑辛家的门户,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道:“从前那样?”
周里正还没有说话,周大郎先笑了起来道:“辛大郎,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前几年你跟着县里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处偷鸡摸狗,那名声可不好听。”
“行了行了。”周里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大郎的话,看着辛缜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我看现在的辛缜言行谦虚,举止沉稳,应该是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关键是以后。”
辛缜认真点头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周里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来了,你这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人,更没有营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计又要误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县里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几个能写能算的,你要是愿意,老朽替你去说。”
辛缜有些惊讶的看了一下周里正,清理汴河是个苦差事,但若是做文书的话,那可算是一个美差了,别人想要谋这样的差事,不塞点钱肯定是不行的,就这么给了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惊道:“阿爷!你不是说把这个差事给我的么?”
周里正皱眉道:“闭嘴!你能干得了文书的活么!辛大郎可是读过书的。”
周大郎闭上了嘴巴。
辛缜心下十分感动,很明显这原本是周里正给自己儿子谋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干不了这活,这是专门让给了自己!
这可不是简单的拉一把,因为干这文书,若是干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
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缜沉吟了一下。
周里正顿时神色一沉,道:“怎么,正经儿差事不愿意干,还要去当地痞流氓?”
辛缜赶紧道:“周伯伯误会了,不是我看不上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军当了文书。
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归原籍,官府接下来会有安排,应该不会有问题。”
周里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会被安排去哪里?”
辛缜笑了笑,道:“暂时还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寻老上司报到,之后才能得知。”
周里正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道:“那还等什么,明日一早,让周大郎过来帮你把剩下的活干了,你早些去报到,早些定下来。”
辛缜闻言点头道:“那就要麻烦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烦啥,这两年这活我都干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里正道:“辛大郎。”
辛缜道:“周伯伯,怎么了?”
周里正感慨道:“……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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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是故乡明!
辛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周里正家辞行。
周里正送他到门口,指着村东说:“村东头门前枣树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缜向周里正深深一揖,转身朝村东走去。
到了村东头,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棵枣树。
枝丫光秃秃的,却比村里所有的枣树都高出一截,果然显眼得很。
青砖院墙,灰瓦屋顶,墙头上长着枯草,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的铜环生满了绿色的铜锈。
记忆也在这一刻复苏了——没错,这就是他的家。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高及膝盖,把从前的小径完全淹没了。
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新砌的痕迹,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夹在灰黑色的旧瓦中间,格外显眼。
廊下的柱子上还贴着两年前过年时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墨迹淡得认不出字了。
辛缜穿过荒草,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门洞里涌进去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片。
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座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辛缜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香炉旁边,退后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厚厚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儿子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门洞里的光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炉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辛缜跪在尘土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那扇蒙了两年灰尘的窗。
日光轰地涌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荒草。
草茎枯了大半,根却扎得深,徒手很难拔起。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院门方向清理,锄下的草堆在墙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早春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老房子里陈年灰尘的气息搅在一起,辛缜干得愈发起劲。
到了巳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辛大郎!我们来帮忙了!”
辛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周大郎,扛着自家的锄头和铁锹。
他身后是张四郎,提着水桶和抹布。
再往后,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带着扫帚和簸箕。
还有七八个壮年汉子和十几个半大小子,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里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给你喊来了。你家的活,今天帮你收拾利索。”
辛缜看着满巷子的乡邻,向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邻,今日劳烦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请村厨在院子里支锅,大家就在这儿吃。
中午简单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