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翻身下马。
盈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走进驿馆。
把缰绳递给驿卒。
驿馆老卒看着他:“有验传吗?”
盈从怀里掏出竹简,上面印着秦篆,等到驿卒检验完成。
看了一眼人头攒动挤在驿馆休息的人,来到角落倚靠墙壁坐下:
“老丈,这么多徭员,是要发往哪里呢?”
驿卒端来传食放下:“上郡。”
监行的掾吏围坐在榻上吃饭,黔首则或蹲或坐,吃完碗里的粟米,还不等驿站外的雨停就离开,又有一拨新的徭役走进来,他们当中,有些是脸上刻着字的刑徒。
好久没有看到数量这么多囚徒了!
盈问驿卒:
“什么样的工程,要发这么多徭役呢?”
驿卒说:“秦要修建北方的长城。”
吃完碗里的脾米,五百主舂令四人上马,向咸阳城赶去。
进入咸阳城,盈和令脱离队伍,向着街道另一个方向前进,来到宅院前,敲响院门。
“主父有书信传回。”
喜对着陈远青说:
“公子,他们来了。”
自己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一个叫盈,一个叫令。
陈远青说:“越人和秦人交战越多越了解,战争越来越残酷,看见你们能回来咸阳很欣喜,越地的形势怎么样?”
盈说:“秦军沿着郁水行军到了西南,驻扎在象林。”
他顿了一下。
“主父征战西瓯受到箭伤,在脸上。”说完盈指着自己脸上颧骨突出的位置。
阿父身为博士宫博士,在秦人中也算是模样端正的公卿。
阿父志不在此,前往百越只是想建立功绩,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能达到率领兵马的地步。
陈远青想了想:“他看到我的书信了吗?”
“主父收到公子的书信,下令把转输、筑垒、庖役、民夫的粟米从六升削减到三升,虽然粮食支撑到三个月,西瓯地势远比桂林郡险峻,大军行军推进缓慢,三个月仍然未斩杀西瓯军的首领。”
“赦免邢徒的消息传开了吗?”
“主父下令,让越人到桀吁的军中散播,桀吁放他们离开,却又派人把他们杀死。”
“越地再也没有人敢逃亡的。”
盈手伸向腰间,拿出那个竹筒:
“主父给公子的信。”
陈远青打开信。
信的大意是,陈直善已经行军到象林,报告战况的文书已经送往咸阳城,以及百越行军见闻,最后敦促不要懈怠治理经籍。
阿父并没有在信中提到受箭伤的事。
阿父就是这样,并不会完全说出自己在越地的境况。
谒者走过来,朝陈远青躬身:
“仆射,君上召见您。”
看来是特书送到君上手中了啊。
坐上青铜马车,行进的方向不是咸阳宫,而是渭南的章台宫。章台宫前面是章台大街,廷尉府、卫尉府在列的九卿官署都在这里。
一辆辆驷马牵引的高大轩车,停留在章台宫外。
青铜多枝灯旁的帘帐,归置整齐的书架搬迁出去,露出足以容纳几百人的空地,批阅政事以及会见百官逐渐从咸阳宫转移到章台宫。
九卿没有到齐。
李斯、王序、尉缭、优旃都站在这里。
章邯走进殿朝秦始皇行礼。
秦始皇既没有应答,也没有回应,不管宫殿内的动静,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简牍:
“蒙毅?”
“还有王公没有来。”蒙毅回答说。
丞相府,清幽雅致的庭院,计吏和谒者走动和搬运竹简很轻,都知道王公听到突兀的声音会心神不宁。
王绾坐在矮脚的漆案前面,计吏芮走上前:
“王公君上召您去章台宫。”
本来只想看一小会,竟然浑然忘记了时辰。
王绾说:“和蒙武差不多的年岁,看来我也老了。”
丞相府在渭北,是秦统一天下前建造的官署,和渭水南岸建造的新官署不同。
乘坐马车来到渭水大桥。
沿章台街热闹的街市走到尽头,看见章台宫的宫门,穿过宫门后广袤的广场,登上巍峨的阶梯,王绾走进章台宫。
“臣健忘。”
看来和朕打天下的老臣都老了。
秦始皇缓缓开口:“朕还要王公操持征讨的事。”
“朕收到一封南方的奏。”
王绾感慨:“越地好久没有奏传来了。”
优旃说:“大军行至哪里?”
“困在象林,没有粮草。”
“象林是哪里呢?”优旃问。
蒙毅手捧着新传回来的帛书,在舆图上画出新占领的疆域,随后指着舆图上的位置。
对于桂林郡往西的地形,公卿并不熟悉。
陈远青看一眼,大抵在越南广南省边界。
尉缭说:“秦统一天下,唯有南方越地没有收入疆域,臣认为,把越人驱逐到红水,才能稳固。”
优旃说:“君上,黔中郡、长沙郡、巴郡的粮仓支撑越地的战事。”
“咸阳仓、栎阳仓和敖仓的粮食运到上郡修筑长城。”
“连仓鼠都要到茅厕中寻找食物,哪里还有粮草呢?”
优旃谏言喜欢嘲笑和讽刺。
连秦始皇也不例外,公卿都已经习以为常。
第113章 共盈
见公卿闭口,秦始皇目光落在手中的疏奏上。
公卿从章台宫中退出去。
从章台宫出来,陈远青不会让阿父这样回到咸阳。
坐上马车,对簪袅说:“去渭水南岸,最大的宅邸。”
前往渭水南岸,来到一座重楼飞阁、雕梁画栋的宅邸面前。
簪袅上前叩门:“我家公子谒见。”
走进宅院,与咸阳公卿的宅院不同,这里布局非常规整,讲究对称和宽大,中间廊道直通正堂。
在廊道两边,还有两座规模不小、雕梁画栋的对称屋室。
庭院中不种植桑树,而是以石板铺成,其规模大小虽然比不上咸阳宫,但比士卿家中宅院大数倍。
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后、居于东边的小阁。
小阁毗邻渭水。
说是小阁,方丈大小堪比寻常公卿的正堂。
小阁内。
三十余岁,头上束着髻、一身华服的年轻公卿正坐在矮案前阅读竹简,七个美婢在阁中翩翩舞动,风姿卓绝。
巴忠站起来拱手:“我听说过您。”
“年纪很轻却担任博士宫仆射,在宫里和孔鲋辩论,使孔鲋离开咸阳回到薛郡,与东园公四位先生关系很好。”
“我并不认识公卿,公卿为什么来找我?”
陈远青说:“您听说越地的事了吗?”
巴忠看着陈远青。
“特书从越地送来咸阳,秦朝的大军从桂林郡出发,沿着郁水往上行军,和越人交兵无数次,现在困在象林等待粮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天下商贾分为两类,乌氏惈巴清,和天下的商贾。”
“我听说,巴氏靠向朝廷贩卖丹砂和水银获利。”
“朝廷利用丹砂和水银修筑宫室和锻造青铜器具,现在北阪山的六国宫殿群已经修建完成。”
“匈奴被北逐,北方上将军率领三十万将吏卸甲修建长城,十年内不会在铸造青铜器具。”
“巴氏的大量丹砂要卖给谁?”
“巴氏虽然迁来咸阳,北方和关中的丝绸马匹经营有乌氏惈在,无法介入关中的生意,经营的根基仍在巴郡,并且在巴郡储存有数以亿万计的钱币和粮食,族人也在巴郡。”
“听说巴氏通过均输调运各郡粮仓,再倒卖到其他郡县,控制南方的郡县,赚取很多钱币。”
“离越地最近的,是巴郡。”
“巴氏向越地运输粮食,可以支撑秦军征战百越一段时日。”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远青想了想:“我听说在巴郡和蜀地有盐池。”
“如果巴氏向越地运输粮草,官署可以允许巴氏开采,给巴氏贩卖盐的券,巴氏可以在南方的郡县贩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