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处理朝堂的奏,我本来不想入宫打扰,从父亲蒙骜历仕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始皇四朝起。”
“蒙家一直替秦国征战。”
“我的大儿子虽然有勇武,但是机智不足,您让他戍守边陲,我的小儿子木讷不会经营,您让他在身边辅佐政事。”
“蒙家世代为秦尽忠职守,以后也会拼尽忠诚全力守护秦国,今后这两个孩子就交给您了。”
这是托孤啊。
秦始皇拍了拍枯槁的手:“蒙恬替朕驱逐匈奴,镇守阴山,蒙毅替朕分担政事,都很好。”
“得到君上这样的赞扬,臣唏嘘感奋。”
朝着秦始皇行稽礼。
秦始皇抬头,目光向站立于咸阳殿门前的两个谒者望去:
“送淮南侯回去!”
站起来,接过谒者递过来的鸠杖,朝着大门外走去。
站在咸阳殿门前,望一眼成片黑色重檐庑殿的咸阳宫殿群,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博士宫仆射陈远青,拜见淮南侯!”
从博士的嘴里,陈远青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我听蒙毅说起过你。”
蒙武含笑点头,向前走去。
躬着身等待蒙武走过,陈远青回头望那冠冕端正,一身绛袍,戴武冠的背影,不知道蒙武是因为什么事进宫,恐怕他想不到的是,将来他的一个儿子被赵高杀死,另一个儿子在阳周的监牢中自尽而亡。
看了眼天色,带领两个诸生,沿复道向着博士宫方向走去。
去送蒙武的谒者去而复返,有些惊恐地走进咸阳殿中:
“拜见君上!”
“淮南侯卒!”
手握竹简的秦始皇看着眼前的谒者,缓缓开口:“命令叔孙通主持礼仪。”
“告诉王公,三日不朝。”
谒者的恫吓微微退去:“唯!”
小心翼翼地走出咸阳殿,沿着复道来到博士宫,站在殿门前张望几眼,才脱了鞋来到叔孙通面前微微躬身:
“叔孙博士,陛下下令辍朝三日,请您主持淮南侯的丧礼。”
叔孙通抬起笔,望着谒者看他想说什么,听完眼睛愈发凝神看着谒者,缓缓放下笔站起来:
“臣遵诏。”
谒者躬身退去。
坐下来,叔孙通说:“蒙氏开始于西周,当时周王室在蒙山设了祭坛,主管蒙山祭祀的官员叫东蒙主,他的族人也都定居蒙山,于是用山名为姓,是齐地的大族。”
“后来孟尝君田文连年发动战争,使得齐国国力大伤,民力枯竭。”
“蒙骜带领子孙离开齐地,既没有投奔北边强大的赵,也没有投奔南方的霸主楚,而是越过中原,来到了地处西边的秦。”
他顿了顿。
继续说:
“蒙骜来到秦后,一伐齐二伐三伐魏,为秦国开地无数。”
“自先人到子孙,为秦出生入死已有三代。”
“淮南侯蒙武没有仰仗父亲的功绩,甘愿在王翦的手下担任裨将军,辅助他攻楚,杀死项燕,俘虏楚王。”
“仆射认为。”
“他的告文怎么写呢?”
“正是因为蒙家功劳太大,我才无法下笔。”叔孙通始终悬着笔。
“如果说王家还有一点私心。”
“蒙家则是一点私心也没有,君上正是知道这一点,重用蒙恬和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叔孙通凑过来,小声说。
目光望向皋门。
并没有回答叔叔通的话,陈远青说:“君上勤政,辍朝而顾,君子谓之泽也。”
“陛下不上朝,这是对蒙武的赏赐。”
“君上已经赏赐,叔孙先生照实写就行。”
一个墨家的博士抬头,矮案上摆置的笔墨很少,衣裳也不是丝袍。
但他一句无心的话,引起陈远青注意,也引起其他博士注意。
“大将军还在塞外吗?”
陈远青抬头望去。
那里是上郡的方向,现在蒙恬应该还在塞外。
而淳于越和高堂生几个博士谈论蒙家的家世,儒家的根基在齐鲁之地,而蒙家的祖地就在齐地。
从博士宫回来。
在堂前那张矮脚的漆案坐下,淮南侯蒙武卒逝是咸阳城的一件大事,陈远青看向喜:
“去取一条白帛挂在门前。”
簪袅看向陈远青:“公子咸阳有人去世了吗?”
喜说:“公子吩咐的事,不要多问。”
说完向仓库走去。
第104章 我是老秦人
咸阳满城素缟,士卿公侯的宅府门前悬挂白色布帛,连渭北北阪的六朝宫殿群都挂上素缟。
乍看之下,像燕国的王都蓟城,可以说给到蒙武的礼遇远超于爵位的规格。
蒙武的丧葬,由叔孙通来主持,也就是用的是儒家的礼仪,祈告门、户、行、灶、中霤等五祀,以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的等级治丧。
喜走过来:“公子,淮南侯的帷堂布置好了。”
陈远青想了想:“去仓库取一把宝剑来。”
韩国出产的宝剑锋利,常取太阿、龙渊之名,可以陆断牛马,水击鹄雁,遇敌则斩坚甲铁幕,一剑堪比数千钱。
以儒家的礼仪,入藏前亲朋会前去赠送数量不等的助丧物品及陪葬品,而这把宝剑将陪蒙武下葬。
乘坐上驷马牵引的高大轩车。
撩开车帘。
咸阳直道上有同样公卿的马车前往蒙家。
青铜马车停在蒙府门前,看见已有熟悉的公卿出现在帷堂。国君诸侯会遣使者来,秦始皇没有来,而他的使者就是叔孙通。
蒙毅肃着脸:“你来了?”
“我是秦人,淮南侯替秦开拓疆土,所以我才能凭借功勋获得爵位,我的父亲在西南征讨,我也算是将门之后,怎么能不来呢?”
陈远青微微躬身,把宝剑交到小吏手中。
看着蒙府满府的白缟,王翦说:“没有像白起那样,武侯也可以安宁了。”
他走上前,交给蒙府仆从的,是一卷竹简。王翦从不教导别人军法,或许里面写的是他所注载的兵书。
章邯交上去的是一枚圆润羊脂白玉。
接下来,只等蒙恬赶回咸阳。
………………
内史,
富县。
距离郑国渠不足二百米的驿舍。
蒙恬望着咸阳方向,富县驿舍的屋檐已经挂上素缟,远处延绵耸起的山脊,越过那里就是高陵县,再往南就是咸阳。
握着缰绳,控制身下的白蹄乌战马,身后还有百名黑甲骑从,蒙恬是百骑中身形最魁梧的。
“哪怕是九原直道,也不能一日抵达咸阳。”
下令严守消息,匈奴还不知道他回到咸阳。
一个头戴武冠,唇上蓄须的将吏骑着骏马,杨熊来到蒙恬面前,他的兄长是九卿中的卫尉杨端和。
“将军,马已经喝过水。人也稍作休憩,再赶往咸阳吧?”
勒转缰绳,看着连续奔袭两日不知累死多少匹驿马的秦锐士,蒙恬开口:“十人随骑,愿与我奔赴咸阳出列!”
身体微微前倾,腿部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收紧,白蹄乌战马冲锋。
一个一个黑甲将吏的战马踏蹄而出,奋勇追随,身后百人骑从,无一人落下!
百骑沿着直道,穿过高陵没有停留。
约莫一个时辰后看见穿过一条流淌内史辖域的泾水,北坂山上的六国巍峨宫殿群出现在前方视野,回过神来,抵达咸阳大街直道。
下马,蒙恬伸手把缰绳递给身后将卒。
来到皋门,登上阶梯,走进咸阳殿。
“上将军蒙恬拜见君上。”
秦始皇放下手中的竹简:“蒙恬啊,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
蒙恬抱拳点头。
只看了蒙恬一眼,目光又回到疏奏的秦始皇:“先回家去吧。”
站起来躬身,蒙恬退出咸阳殿,骑上马往渭北城东的蒙府走,回到家看到父亲的棺椁停在帷堂中,天子棺椁七重,公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蒙武用的是五重棺椁。
一向在咸阳宫很有方略的蒙毅,抱向蒙恬的肩膀:“兄长,你回来了!”
谒者送来一卷简牍给蒙恬。
许是蒙武留给蒙恬的书信。
“送父亲去秦国栎阳安葬,秦人讲究落叶归根,蒙家的祖先虽是齐人,但从秦昭襄王入秦开始,就是秦人,昭襄王陵在栎阳,你扶灵,把父亲送去芷阳。”蒙恬眼中含泪,却没有流下来。
按儒家的礼仪,蒙武的死尸已经在南窗下停够足够多的时日,次日能前往芷阳下葬。
一辆驷马牵引的高大轩车,车盖黑色,蒙毅骑马走在前方,沿直道缓缓驶向芷阳。
蒙恬则骑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