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心在秦楚之战中,被项羽当做棋子奉为楚王,现在却来咸阳当牛长。
这已经超出了自己能预知的状况。
“我听说,蓄养耕牛令在各地推行,咸阳城已经出现了变化,不出去看看,怎么能知道改进的地方呢?”
扶苏是很执著的人,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知道自己无法阻拦。
坐上马车,从咸阳宫出发往咸阳城外走。
在内史府的直道前,早已等待在这里的橼吏双手递给驭者一份竹简。
陈远青看着扶苏手中的竹简:“公子这是什么?”
“惊的籍。”
竟是先前在咸阳宫皋门前销锋铸鐻的力役。
马车越往南边,整齐划一的粟田越多,水稻还没有跨过长江来到北方,关中平原还是以种粟为主。
陈远青很少在这个季节出行。
“惊的籍在咸阳县渭北乡芮里。”
陈远青目光移动,看见竹简上写着几行字:渭北户人惊,母曰蒹。
马车来到渭北莴里乡,停在成片又规整的屋舍前,驭者跳下马车,对着马车微微躬身:“公子,惊的里巷到了!”
头一回离开咸阳城来到距离官署这么远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粟田,在粟田中央有成片破旧的城墙。
门里看进去,里监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里门很小,马车进不去。
扶苏下车问:“惊在这里吗?”
里监门看着华丽的马车,跪伏下来,指着里道左边第三个门。
“那里就是。”
两间并排的简易屋子,方正的围墙下多余的是庭院,惊就在小院里,看见扶苏,跪伏在地上:“拜见公子!”
“母在屋子里不方便出来拜见公子。”
扶苏走进屋舍,在芦席上坐下,不多时老妇穿着儿子松垮的衣服走出来,端着粟米汤:“家里没有什么能招待公子的。”
惊把粟米接过来,“请公子不要嫌弃。”
“从咸阳城回来过得怎么样呢?”
“我回来时,兄长已经因为徭役前往三川郡,再听到消息时已经亡故,家里只有我阿母和嫂,靠耕种租赁官府的田亩维持生计。”
说是维持生计,扶苏看了一眼屋舍内,并没有粮食和值钱的物件。
老妇没有衣裳,因为自己到来才慌忙套一件儿子的出来。
“现在天下安定了,你认为怎么样呢?”扶苏又问。
“公子,大厩蓄养的耕牛,是否会先分配到咸阳?”
“扶苏听内史说,要遣散到天下的四十郡,在郡县建造小厩,命令牛长蓄养。”
惊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你在优虑什么呢?”
“惊听说渭水的水位下降,渭水从桃林塞流到这里很远,我担心渭水流不到这里。”
虽然不知道地名。
但从刚才来到这里的行程来看,这里已经超出渭水主河道辐射的范围。
惊又问:“我还听说,内史把天下的耕牛和牛长都召来咸阳,刍藁缴纳的数量会不会翻倍呢?”
耕牛的数量增加,供养耕牛的刍藁数量也一定会增加。
扶苏陷入沉思。
惊看着扶苏:“公子也不知道吗?”
“嗯。”
马车离开里巷,穿过成片的粟田,陈远青和扶苏坐在同一辆马车中,扶苏手撩开车帘望去。
一望无际的田野,中间绿色长条的是田埂,赤膊褐衫的农人弯腰劳作。
“先生,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开凿引水?”
陈远青望向窗外:“我说一个原因公子听听看,律不允许,农人太晚开垦又会错过耕种的时令,这时候就依赖耕牛了。”
“我看见他们在挖渠里的杂草,这是在加固封和畛吗?”
“水从高处流向低处的地方,沟渠挖的不够深,渭河的水无法抵达这里,种子无法发芽,来年的赋税无法缴纳,他们会被罚以赀甲。”
“这样不会相斗吗?怎么保证渭水一定会流到这里?”
“秦律中,规定封和畛的尺寸,使他们无法垒得再高。
扶苏放下车帘:“先生,我想再改良耕具,先生认为还有可以改良的地方吗?”
扶苏改的犁,虽然从犁头和辕做了改动,但是与汉代制作了犁壁的犁还有很大区别,犁壁能帮助破碎土垡和定向翻土。
此外材料从铜到钢的坚硬还有很大差距,这背后是技术的迭代,靠工室的匠人用渗碳锻钢的方法来锻造农具,显然不现实。
陈远青说道:“公子能想到要这样做是好的,要做到这样,是很艰难的。”
扶苏目光重新看向车帘外。
知道扶苏是个执著的人,如果认定一件事就会去尝试,也就没有说话。
回到陈家宅院。
脱了鞋,沿着廊道来到正堂前坐下,就听仆从喜走过来:“公子,主父送信来了!”
陈远青打开院门。
就看见两个披黑甲的甲士,脸上颧骨瘦削,包着青布髻,见到陈远青后躬身:
“拜见仆射!”
“进来吧。”陈远青把身躯让开。
陈远青走在前面,两个甲士跟在后面沿着廊道好奇张望,来到正堂坐下来后得知,他们一个叫盈一个叫令,盈的双眼狭长,看起来比令更英武些。
陈远青吩咐喜:“去煮一些豆饭来。”
喜去庖房端来两碗豆饭。
陈远青问:“你们是楚人?”豆饭藿羹是北方最常见的食物,两人却好像是没有见过。
“嗯。”
“桂林郡的越人怎么了样呢?”
盈捧起的碗又放下,朝着陈远青微微躬身:“主父在桂林郡建立了郡城,由南越一支叫于逢的部落共同治理,越人与秦人相处还算和平,布山、广安、谭收、临尘的关隘都没有收到越人侵犯的消息。”
“但两个月前,南越一支的首领和东瓯一支的首领于逢和旅蒙,集合了一支七万人的军队。”
“烧毁了四处郡县里的粮仓,截毁了灵渠的粮道。”
最后一次百越战争要打响了,这次是越人最后一次反扑。
象郡还没收复。
这一役打赢后得到就是秦的第四十一个郡,象郡。
第91章 派谁去?
西越战争兵力全部压力在最西边的桂林郡。
赵佗在南海郡、任嚣在闽中郡,没有调令就要全凭阿父一个人应对。
阿父看的兵书不多,经验全是百越实战中积累的。
他的打法更像是王翦,王翦攻打楚国时,秦始皇曾说以二十万出征,王翦却坚持六十万,以多倍于敌人的兵力碾压,迅速结束讨伐。
阿父从咸阳率领八万士卒前往越地,不知道适应毒虫瘴气之后,可以生存有多少人。
“桂林郡的兵力有多少人?”
“八万,有三万越人。”
“我阿父怎么样了呢?”
“主父的身边跟着一个叫于逢的越人首领,命令越人刺杀越人的首领,越人很痛恨他,主父对郡县内的越人法令公正,越人很爱戴他。”
第一次百越战争后,推举新的首领难以约束越人,现在越人内部的形势也乱作一团。
阿父想建立自己的功业,这次与西瓯交战是一次能独立迎敌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远青想了想,问:“于逢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于逢首领骁勇善战,约束部下族人很严厉,常用秦的军法训练他们,总是应主父的召令商量讨伐越人的事。”
真是聪明啊,凭百越是无法战胜秦始皇的,就算阿父战死,秦始皇也会派新的人去。
陈远青大致了解现在百越的形势。
盈解开包裹:“这是主父给公子的信。”
打开信笺,是阿父的字:
“三十年三月辛酉,父手书告子远青:
汝为仆射,甚慰。然秦法森严,慎勿受一钱一粟,旦暮案牍当勤,勿令君上责。家中田事尽托仆役共耕,刍藁税赋雇善九数者代劳,稷粟刍稾皆输仓……
勉哉,勉哉!
父字。
没有提到桂林郡的事。
盈说到:“主父写的特书已经送到咸阳宫。”
簪袅沿着廊道走过来:“公子,谒者请您入宫。”
陈远青对着簪袅旁边的谒者点头:“我这就入宫。”
谒者转身走了。
看着盈和令碗里的豆饭还没有吃完,陈远青站起身,微微拱手:“我就不送两位了。”
“哪里敢要仆射相送呢!”
陈远青看向身后的簪袅:“准备马车!”
沿着廊道来到咸阳殿大门前,看到将闾和孙叔通站在大门外,微微躬身:“拜见公子!”
“拜见先生。”
将闾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有些期盼地望着咸阳殿内方向,谒者走出来摇摇头:“君上不见,请公子回去吧!”
叔孙通对着将闾说:“公子何必急于一时。”
陈远青越过将闾走进咸阳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