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一场雨后,桑树、屋檐和廊道都变得清晰,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王绾曲腿跽坐在矮案前,稳如磐石的手,在竹简上写着令书。
写的内容是,均输丞设为一千石官员,配备官吏六百人,为此设立与商贾勾结哄抬粮价的罪行,渎职罪。
看见他写完,上计上前劝说:“丞相,一会儿还有简牍要送来,不如小憩片刻?”
“均输文书却还没有写出来,地方怎么执行呢?”
王绾摆摆手。
忽然他停下笔。
拿起翘起的竹简,看见上面有一根细刺,批阅了很多竹简,几根刺刺进满是老茧的肉里,也浑然没有发觉。
捏着手指,把刺抽出来,弹了弹手指,把刺搁到碗里。
抬头,看了一眼庭院外的天色。
“章邯在做什么?”
在廊道里的上计微微躬身:“听说,去内史府挑选了四名咸阳丞。”
“章邯计算山川河泽,税目从来没有过错,政令交给他是令人放心的。”
陈远青来到丞相府,刚坐下,就看见肃着一张脸的章邯走进来。
王绾点了点笔,指了指旁边的矮案,“坐吧。”
陈远青和章邯分别在王绾左边和右边坐下来。
王绾手里拿着两卷竹简。
就像当年秦攻打六国时,诸公把方案制定出来,而他把方案逐一落实一样。
秦刚刚统一天下几年,没有人知道天下应该怎么样治理。
他一直在寻找治理天下的方法。
这是他找到的第二条治式。
叫均输策。
王绾看着章邯和陈远青说:“政令已经写好了,都在这里了。”
陈远青打开竹简。
什么时候实行均输那样的法令,征收的粮食应该运到哪里,官吏的编制,这些全都写在竹简上。
第82章 买下来
相府的正堂里,因为只有章邯和陈远青,显得很宽敞,王绾看着两人:
“战国的时候。”
“因为疆域遥远,而导致李悝平籴失败。”
“李悝距秦,不过两百年,现在秦执行这样的政令,也有同样导致失败的原因。”
“争夺天下时,楚赵齐为了抵御战争,修建的城墙还没有拆除,而楚地赵地齐地,他们都是均输的重要地方。”
“如果地方征纳粮食太多,不知道国库的储备,就不能像政令那样使用秦币,政令会崩溃。”
王绾忌坐在矮案认真想了想,抬头望着庭院外翠绿桑树的枝叶:
“过度征纳,反而会使,国家成为奇货可居的人。”
陈远青微微躬身:“我的见识不如王公!”
章邯肃着脸:“所以,王公认为呢?”
“秦的直道驿舍发达,在均输中设一名均输令,把地方的数目,传递回咸阳,由少府统计。”
“再让少府下征收的令书到州郡。”
章邯又问:“王公认为,要征发徭役吗?”
“从咸阳征调五千人。”王绾老神在在,说完看向忌坐在旁边的计吏:“将征调徭役的命令,传递到内史府,请内史执行起来。”
计吏点头:“唯!”
至始至终,陈远青听从王绾的计划,自己现在只是博士宫的仆射,政令的事,理应由实权的九卿亲自操持。
议事完毕,王绾放下笔,转头看向旁边的谒者:“端麦茶来。”
章邯站起身:“章邯还有事!”
陈远青微微躬身,终于开口:“王公,有我父亲传回的奏吗?”
王绾拿起编目的竹简,目光浏览一遍,摇摇头。
陈远青撑着手站起来,朝着王绾微微躬身,“王公告辞!”
走出正堂,离开丞相府。
在丞相府门前遇见章邯的马车,御府令益骑在马上,章邯微微撩起车帘,看起来像是故意在等自己。
“秦币不能采买粮食,你认为什么时候应该停止?”
陈远青微微躬身:“小子怎么能预料这么远的事呢?”
章邯也是这样认为。
咸阳大街的直道很长,中间的主道是不能通行的,左右两侧的车道也不能让商贩走,但是有公侯的马车,章邯的马车渐渐隐没在街巷中。
陈远青也登上马车。
能感觉出来簪袅的驾驶技术愈发娴熟了,已经能在道路狭窄或车马交会时,迅速判断避让。
只见他回头。
“公子,我们现在要去咸阳宫吗?”
“回宅院。”
回到陈家的宅院,把咸阳的地图拿出来,记得上面有朝廷开辟的直道,如果是均输的话一定用到这些直道。
嗯,目前,向南方方向的子午道是开通的,直道连接汉中郡。
能辐射多远?
这条道长千余里,可以直接抵达南方的南郡、黔中郡、长沙郡、桂林郡等地方。
如果要提升储粮,一定要推行到南方。
目前,有稻米的地域,仍然是楚地,也就是战国时候的楚国,他们的粮食可以运输到中原。
至于东方?
而东方的粮食大郡,则是胶东郡、琅琊郡、东海郡。
这些直道开通出来,大概就是均输所走的路线,如果章邯能把这些路线利用起来,快速抵达就能减少粮食的损耗。
这样的政令是能实行起来的。
庭院里很安静,几株桑树上结出果实,大秦一月能有一日沐休的时间,能短暂享受这样的时光,是惬意的。
这个时候,宅院后方的杂屋。
两个仆从站在后门的屋檐下,门还没关,一道影子还能映到院子里,显然刚才来送东西的人刚走。
两个仆从满脸茫然、惊讶、又有些恐惧,他们手里拿着一块长条形的木牍片。
木牍上,上面写着官文。
“喜,你看看这个?”
这是签发徭役的令,内史府征发徭役。
要平和釜前往。
喜看了看竹简,想了想:“你们跟在我后面!”
说着穿过廊道走到前堂,远远地看着陈远青忌坐在廊下看书,回过头示意两人紧紧跟着自己,又穿过庭院来到正堂下不远处,小心翼翼说:
“公子?”
“什么事?”
公子向来是很挑剔的,喜站在廊下,看着陈远青:“公子,平和釜接到服役的令书,要离开咸阳。”
是均输的政令,不知道要到哪里运输粮食。
政令下达很快。
一旦服从的徭役开始,就要等到六十岁才能停止,一辈子很难再回到咸阳。
陈远青点点头:“嗯。”
喜看着陈远青:“平和釜,很擅长管理农事,他们管理的田,每年产都在一石八斗以上。”
看着两个仆从站在廊下,这两个是先前和簪袅一同来的农户。
那个叫平的除庶人站在廊下,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的体格健强,甚至比釜还要高一个头。
喜继续说:“公子,平在宅院里的表现为甲,做着几个奴隶的事。”
“他们来到宅院,也没有和他人争斗。”
毕竟宅院制度的第一条,就是不准与人争斗。
在宅院服役要比其他地方好,只需要料理好田事,就能按期领到粮食,而釜则已经跪伏下来。
陈远青想了想:“把釜的徭役买下来吧。”
喜说:“是。”然后有些可惜看向平。
釜躬着身,旋即余光有些惊喜的看向廊道上陈远青看书的方向,跪伏下来:“釜多谢公子!”
章邯回到府邸中,来到正堂换上深衣,等他坐下来,御府令益也跟着走上来:
“上卿,我认为还有一件事没有确定。”
“你说?”
“像河源、泗水、颍川这样的地方,都在阴山以南,疆域内没有人劫持,不派秦锐士,官吏也可以前往。”
“上郡和北地,还有大将军夺回的河南地,以及云中,都在阴山一带。”
“阴山那样的地方,还没有建筑起城墙。”
益手指点了点碗里的茶,在地上画起来。
“河南地刚刚从匈奴手中夺回来,虏人怨恨关中的黔首,恨不得再夺回来。”
“益担心,会便宜虏人。”
“北地郡那样的地方,需要派一个人前往。”章邯说。
“您认为派谁去运输合适呢?”
章邯拿起矮案边的竹简,凉了凉手:“公卿的子弟中,现在能担任戍边的人,只有王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