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丈量咸阳城的田亩是你提的?”
陈远青在廊前坐下之后,仆从端来茶水,放在他面前。
“是秦很早就实行了变法,使庶人获得土地。”
“齐地、楚地和鲁地不使用这样的制度,连军功爵制也会遭到破坏。”
“小子才向尉公提了这样的制度。”
内史腾点了点头,身为内史,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国家的征战越来越少,庶人很多被征派去服从徭役。
这时候,陈远青说道:
“我听说您将张苍赶走,这是什么缘故呢?”
内史腾看着身后的计吏。
“拿咸阳舆图来。”
鞣制的羊皮地图在矮案上摊开,内史腾指着舆图,上面有画有一些田地,三角形、梯形和方形,张苍用两个图形拼凑在一起,就告诉计吏田亩的数据。
换句话说,
张苍就是把妖田切割了,然后拼凑在一起。
张居正丈量天下田地,就径围乘除,畸零截补的办法。
张苍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腾是无法理解的。
然而,这种切割拼凑的方法,却无法向内史腾解释,张苍的办法很快,却是无法用在咸阳城清点田亩上的。
陈远青看着眼前的茶碗:“可是史公,京畿之地宽广,甚至到了北地郡,公光凭秦尺是无法丈量的。”
内史腾听完,面色严肃地说道:
“我听说,张苍犯过律法?”
犯过律法是一件羞耻的事,如果身体有损伤残疾,一辈子只能做卑贱的事。
作为咸阳内史,腾对这方面是很看重的,陈远青说道:
“可否拿秦尺来呢?”
仆从到计吏的矮案上,拿起一根秦尺,微微躬身,递给陈远青。
秦尺并不长,只有二十三寸。
“还要一根绳子!”陈远青说道。
仆从沿着廊道,走去内史的仓库,拖着一根绳子来,递给陈远青。
陈远青拿着秦尺,在绳子上测量。
内史腾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直到丈量的绳子长度不够,还需要拼凑起来,陈远青起身。
“公可否准备一辆马车来。”
咸阳城的郊外,这里的田亩已经被规划好,是规规整整的方田,全都已经分配好,看起来极为方正。
这样的时令,田里还没有种什么食物。
坐在马车里,内史腾说道:“当初,我带尉缭来看田亩的事,你带我出来作甚么?”
“在马车里,是无法和公说清楚的。”
“这就是我带公到咸阳城外的原因。”
陈远青跳下青铜马车。
走到方田前,请内史府的仆从拉着绳子,从方田的一头到另一头,正好是二百四十步,一亩。
“公不相信张苍,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内史腾说道:“可以用绳子代替秦尺丈量,命令掾吏站在两头,一绳就是一亩。”
“也可以将绳子分成三种,十步,百步,二百四十步。”
内史腾点点头:“嗯。”
“这样的方略是可以施行的!”
一晃眼三个月过去,内史腾已经清算了咸阳城的荒地。
秦朝没有对荒地进行统计,因徭役而荒芜的田越来越多,汉朝初年也没有进行统计,后来分封逐渐开垦田亩,两朝数据差距很大。
清晨,
咸阳宫笼罩在青冥中,
这时候欣赏咸阳宫最好,站在高处的复道上眺望,也不必拘束什么礼制。
没有官员上朝,所以廊道上碰不到几个公卿,碰见的,也多是侍奉在宫里的谒者。
穿过廊道,来到扶苏的宫殿。
“公子呢?”
谒者指了指铜柱后。
陈远青绕过铜柱,就看到扶苏坐在地上格物,看见陈远青才动了动,站起来说道:
“先生怎么来了?”
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公子,我听说,咸阳城荒芜的田亩清算出来,有四万三千六百顷二十亩一百零七步。”
这段时间,
在宫中格物,让扶苏明白了很多底层庶民的事,如此大的荒地数量,足以供养数以四万没有得到田亩的黔首。
扶苏思索说道:“除了屯田制之外,是否还有更好治理天下的办法呢?”
屯田制之后?
汉朝实行土地私有制,土地可以自由买卖,这样的土地分配更加灵活,当然结局也是土地兼并。
汉朝也有屯田制。
嗯,这是长公子的自白,是不用回答的。
扶苏思索更进一步:“田怎么分,如果庶人分了这块田地,还能分其他的公田吗?”
陈远青说道:“可以。”
其实就是整个京畿的荒地,除没有得到田亩的庶民,就是他们能分到的田地。
陈远青说道:“我听说,咸阳城的内史腾,已经命令计吏把田亩分下去,给没有田地的庶民。”
第45章 始皇归来
从扶苏的宫殿回来,
陈远青在廊下看书,准确的说,是看家里种粮食的账目。
一亩的亩产是一石,种的粟和菽,
这两种作物收成很高。
除此之外,陈府拥有的田产,还有七十亩闲置的宅地,按秦律,宅地只能用来建造庭院和宅邸,所以一直闲置着。
仆从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庶人梁。
梁在陈远青的府上有十一年,商鞅变法时,秦国使用授田制分给黔首耕种,仆从梁是楚国人,六国征战时逃入秦国,并没有获得土地。
仆从梁微微躬身,说道:“公子,小人在漆地分到了公田,以后就不来公子府上了。”
漆地是京畿下辖的县。
内史腾免除了他的徭役。
陈远青看着他。
能在府上服役十年以上的庶人,大多精通农事,知道时令,这样的庶人离开是可惜的。
他微微点点头。
张苍沿着廊道走进来,看了一眼走出去的仆从,来到矮案前跽坐下来。
“先生吃了吗?”
“身体无恙吗?”
“这样新鲜的牛肉,怎么不用来孝敬母?”坐下来的时候,陈远青看到张苍手里提着肉。
张苍把肉放在矮案上,憨厚挠了挠头:“先生帮我清算出咸阳城的田亩,我想要感激。”
“有受伤的牛送到内史府,我请内史府的属吏切了一块。”
把肉拿下去,仆从喜端着炙烤好的牛肉上来,倒上两碗茶,一人一碗,推到张苍和陈远青面前。
张苍说道:“我听说,先生让内史腾用绳子代替秦尺,苍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方法?”
陈远青看到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于是问道:
“你在看什么?”
张苍把怀里的竹简拿出来,在地上摊开,果然是九数。
“还在钻研圆的积里吗?”
“嗯!”
“苍啊,先前说的是方田,你知道栗米吗?”
“栗米?”张苍问道。
“栗米率五十,稻、栗、脾之间也有一个数,可以像栗米一样,使稻化成米。”
“稻率六十、粝米三十、豉六十。”
栗米,是九章的第二个数。
它当初被创造,是用于谷物粮食的折换,用于交易和流通。
张苍问道:“先生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其实张苍自秦汉起,一直在修补九数,陈远青说道:
“我问你,今有栗十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六斗。”
不愧是精通算术的啊,这么快就算出来了,陈远青继续说道:“今有稻米十斗,得米六斗,问率几何?”
对啊!
如果栗米知道,得到粝米知道,率是如何知道的;如果稻知道,米知道,率如何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