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是怎样一番景象?”
秦始皇捧着没有看完的竹简,舍不得放下,看向尉缭的目光却是极其认真的,出了上郡就是河南地,匈奴人的地盘,他很想知道上郡的情况。
“臣到了上郡。”
“险要的关隘固口都有强将手持弓箭把守,郡县有县官治理农桑,从中原征发到边郡的三千徭役已经抵达,在原来云阳通往九原的道路修建出两丈宽的直道,长十余里。”
“回来时。”
“遇见了从咸阳出发,最后一批运输农具的车队。”
“前往新置的曼柏、武都县。”
秦始皇问道:“天下的武器都已熔铸成农具,分发到郡县手中,现在要做什么呢?”
尉缭说道:“臣认为,该清点天下田亩。”
从咸阳殿出来,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弟子王敖问道:“老师擅长的是治军,您写的兵谈、攻权、守权、将理都没有说到农事,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治农的事呢?”
上郡的阳周县道路上,遇到从咸阳城出发运输农具的车队,如果不说陛下是不知道的。
“你看过商君书吗?”
“人亡政未息,弟子怎么会不拜读。”
“商君说,庶人耕种,是根本聚粮之道,军队交战,能决定胜负的一定是粮草,庙堂将粮食集中起来支援军队,治军的人怎么能一点都不知道农事呢?”
………
博士宫。
陈远青在整理竹简。
叔孙通来到博士宫,坐在陈远青身前,述说长公子扶苏可能被陛下疏远的事,秦始皇是不会疏远扶苏的。
叔孙通这个人,晾着他就行。
下值时,在廊道里看到两道人影,陈远青故意等了等,对来人见礼:
“我听您去了一趟上郡?”
尉缭虽然没有官职,在大秦的地位等同于王绾,先秦时高爵者能在国君面前商议国家大事,现在并没有废除这样的制度。
“这就是你的宅落?”
乘坐尉缭的马车回到家中,尉缭站在宅院前看了看,随即,一起在廊道前的桑树下坐下来。
仆从喜端来用廋肉、青菜和粟米熬煮烂的肉粥。
尉缭端起来:“这是什么?”
尉缭是很孝顺的人,每逢盛夏酷暑,为了让母亲纳凉,他命人修筑了一方高台搭建草屋,亲自背着母亲到高台上消暑。
看到这样的食物,
下意识的想到,家里牙口已经不好的老母亲也能吃。
“用稷米和肉熬煮成的靡粥。”
“稷米很坚硬,能熬煮成这样很不容易,我的母亲常常因为吞咽不下,而吃很少的食物。”
到了尉缭这样的地位,还能亲自坚守孝道,怎么能不让人佩服?
晚食还在做,尉缭并不很喜欢这样柔软的食物,仆从把食物撤了下去。
放下碗时,尉缭突然说道:“我在上郡周人开拓的古道,看见押送农具的车队,特意下了马车,检查他们押送的农具,向他们打听放发了农具的县,跟随县令到农户家中,询问他们的情况。”
看来今日不是单纯的拜访。
“尉公为什么这样做呢?”
“你知道曼柏郡和武都郡吗?虽然蒙恬将这两县收归大秦疆域。”
“但这两个县,曾经是虏人聚集的区域,中原的庶人很少,所以征发了数千户人前往边郡,和虏人杂居。”
“我听说,你命匠人铸造的农具很坚硬,能将很深的土石翻起来,虏人以游猎为生存,哪里耕种过土地,塞外的土地土石很多,迁移到边陲的黔首,哪里知道打猎,只能以耕为生。”
“所以回来,我特意向陛下禀告先清点田亩。”
陈远青说道:“尉公只是负责督修驰道,却能关心迁移到边县的黔首,朝中很少有像您这样的。”这是夸赞。
“我认为,尉公的思虑已经很周全了。”
“黔首在边县定居,而筑建起的城邦,抵御虏人,可是土地又如何获得呢?”
“耕战制度是相匹配的。
秦国已经实行过一次变法,把井田制改为授田制。
耕和战相辅相成,耕种收获粮食支援前线,前线打仗立下军功,再封赐土地,以获得更多粮食。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少了,没有封赏的渠道,黔首如何获得土地?”
授田制的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不允许买卖。
院落中的气氛沉寂下来。
气氛仍在沉寂。
当年秦征战六国,每年封赏大量的土地,现在每年封赏的土地越来越少,按商鞅的律法,大量的土地将会掌握在国家手中。
尉缭站起来,然后说道:“老夫怎么能想不到这样的事。
“秦很早就实行了变法,使庶人获得土地,齐地和楚地则不用这样的制度,我在上郡询问农户的情况,他们原来是三晋魏人,因为迁移而获得土地,你说的是有道理的。”
继续说道:
“这是很艰难的,若不施行授田制,连军功爵制也会遭到毁坏。”
陈远青说道:“也不是没有方略,尉公听听,屯田制如何?”
“屯田制?”
屯田制,开始施行于西汉汉武帝时期。
陈远青点点头,说道:“国家拿出一部分田亩,交给没有田亩的黔首,土地之权仍国家所有,与井田制不同的是,屯田制不必受到诸侯、卿、大夫、士等各级贵族层层剥削,租赋直接缴纳庙堂。”
除了不能名义上拥有土地,和授予的田亩没有不同。
尉缭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想要施行,并不容易办到,这是需要召集群臣集议的。”
第32章 相府集议
叔孙通死活要跟着,在陈远青身后默不作声。
作为侍诏博士,来参与议论朝事也不是不行,类六国时上庙堂高论的门客。
不理他就行。
走进丞相府。
“两位是一起来的吗?”
坐在矮案前,王绾提着笔,缓缓抬头,目光看着尉缭和陈远青二人。
“有劳老丞相。”尉缭说道。
陈远青寻一处角落坐下,九卿重要权位的人都来了,他们一一依次跽坐在门堂里,有蒙毅、王序等上卿,还有负责笔录的太史令胡毋敬,陈远青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尉缭作声。
王绾说道“诸卿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召集群臣集议,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只是他们不知道召集集议的人是尉缭,目光都纷纷落到他身上。
尉缭显得很愧疚:“怎敢劳烦诸位前来。”
“尉公不必这样作态,您到底想说什么事?”一个叫旃的谏议大夫开口。
当年秦始皇想把上林苑一直向西扩大到陈仓,就是眼前这位说陛下这主意太好了,您多养点奇珍异兽,等敌军从东面打过来,让那些麋鹿用角去顶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听出反讽之意打消了这个念头。
尉缭说道:“我想商议田亩授予的制度。“
众卿闻言相互对视一眼。
旃蹙起眉头:“尉公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尉缭缓缓说道:“我奉王令,到咸阳和上郡的新道勘察路线,进入肤施,有机会经过上郡,路过很多县乡。诸位没有离开过咸阳,我倒是能与诸位说一说,驰道两旁是连绵千里不断的土地,没有耕种,这是很令人疑惑的。”
“我问郡县的令官,郡里的县官说,这些都是等待封赐授予的地。”
“回来时,我遇到三晋之地前往边陲的魏人,他们说没有宅和地,因迁移,而获民爵一级。”
上卿们不明所以听着尉缭讲述。
尉缭继续道:“六国和秦征战,国君一定会对士卒作出承诺,可国家战败,他们的承诺没有人来兑现,六国旧民中,没有田和宅的很多,大秦的征战越来越少,如果仍是授田制,土地如何获得?”
秦统一天下已经三年,能察觉到这个变化的人还少,一来是百姓哪怕言苦也没有向朝廷诉苦的道理,二来上卿很少离开咸阳,看不到那样的景象。
“尉公谈论这样的事还早,蒙恬还在征讨草原。”旃淡淡开口。
“难道要唇亡了,才考虑齿寒的事吗?”
这位尉公,很擅长通过面相观察人心。
他的出身很神秘,传闻是魏国大梁人,不知道从哪里拜的老师,出现在庙堂上时就能和群臣讨论天下形势,很善长制定攻战的方略。
旃开口:“尉公说的有道理,可是……自古变制的事,可兴可亡,这是很冒险的啊。”
尉缭大声说道:“诸位随陛下打天下,难道不希望大秦万年,万万年?”
叔孙通想要起身附和。
却被陈远青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旃问:“尉公召集上卿,是想商议解决这件事吗?”
尉缭摇摇头:“我想与诸君说屯田制!”
“屯田制?”
上卿们面面相觑一眼,目光又看向尉缭。
刚建朝,朝堂上的公卿大臣未必懂得治国,但现在天下刚刚统一,谁都不懂怎么治理,那么对于这个新天下,他们都有自己的治式。
“像六国时,齐、楚、燕等国使用井田,没有田地的黔首开耕公田,公田隶属公卿士人,要缴纳租赋。大秦有很多空余的土地,国府将这些空余的土地拿出来,作为公田,给没有田亩的农户耕种,租赋交给国府,是为屯田。”
“诸公,谁赞成呢?”
诸公闻言陷入沉思。
可以理解,和以往的井田制有类似之处,简单来说,是将以往井田中的公田部分拿出来,作为如今的屯田制。
旃开口:“如果黔首都能这样获得田,那还如何使民疲惫呢?”
尉缭说道:“公田得到的粮食,一定是比私田少,想获得更多粮食,就要想办法获得私田。
为什么不施行呢?”
另一位上卿看向尉缭:“这是尉公想出来的?”
尉缭目光投向陈远青,陈远青如实:“尉公到我的宅落,说起劝谏陛下清点天下的亩数的事,我和尉公商量,这是我与尉公商议的结果。”
哪怕是商鞅变法也是先立木,这位上卿又说道:“尉公,您想要从哪里开始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