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闻言目光沉浸在简牍中不再说话,随着照入章台宫中的光影越来越长,两道黑甲人影走进偌大的章台宫中,赵陀和陈直善跪伏在地上。
“赵佗拜见君上!”
“陈直善拜见君上!”
赵佗和陈直善向扆座上的秦始皇稽礼。
“坐吧。”
“瓯越的形势何如?”
陈直善在漆案边坐下说:“桀吁率领的越人,利用百越的地势,并不和秦军正面交战,袭扰试图迟滞大军推进。”
“臣和赵将军,以主军和偏师行军,臣攻交州,赵将军攻临尘,击溃桀吁率领的瓯越大军,桀吁麾下的谋士困敦,向骆越国请求兵马抵抗,联军四万人,臣和赵陀将军会兵九真,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在日南击溃他们。”
“桀吁战死,俘虏越人,一万五千余,秦的疆域,抵达交州、日南。”
这是秦未抵达过的疆域,也是秦未打过的战争,秦始皇二十五年,王翦和百越交战,在楚国寿春东面的洮水,没有深入百越。
秦始皇握着竹简的身躯轻微动了动:
“交州、日南、九真,在哪里呢?”
赵佗说:“交州、日南、九真在郁林的南方千里,因为日南和九真从来没有并入楚、蜀的疆域,所以君上没有听说过它们。大军返回时,臣留五千锐士驻守在那里,有三个都尉。”
秦始皇缓缓开口:“伤亡何如?”
赵佗说:“大军战死八千,痍五千,伤一万余。斩首越人四万,俘虏两万,溃逃三万,扩地千里,得到的象牙、翡翠、珠玑不计其数。”
秦始皇目光看着前方不变:“传朕的王令到主爵中尉府,赐赵陀爵一级,田七顷,加俸六百石。陈直善田五顷,加俸五百石。”
蒙毅微微躬身,大秦向来功必赏,罪必罚。
赵佗和陈直善一同起身:“谢陛下赐!”
走出章台宫。
听说秦把腊祭改为嘉平,嘉平后咸阳天气阴雨绵绵,正像此刻陈直善此时的心情。离开博士宫到百越征战,本想趁南征百越建立功业,达到庶长的爵位。
秦和百越的战争已经打完。
以后很难再建立军功了。
骑马来到渭水北岸距离河堤约十里的宅院。
二五百主上前敲门,打开院门的是喜。
“主父!”喜看到面前的陈直善,躬身行礼。
“远青呢?”陈直善翻身下马。
“公子还没有下值,簪袅已经驾驶轩车到皋门。”喜说。
回到陈家的宅院。
看见四名手握配剑的黑色甲士站在门前。
走进庭院,陈远青看到自家阿父,站在庭院里,正弯弓手搭着箭。
旧的皮制黑冠,博士宫时穿的旧儒袍,目光稳如磐石,整个人和博士宫治经的博士没有区别,凝视着箭靶时,双目蕴含武将的锐利果决。
咻地一声。
长箭破空射出,箭矢穿过大半个庭院,最终牢牢钉在桑树的吊靶上,仔细看吊靶已经密密麻麻射了很多支箭矢。
阿父回到咸阳也不懈怠箭术。
阿父就是这样,有话藏在心里不愿意多说,但行动总是能看出来,上次还是被王贲婉拒出征百越,在庭院中练剑。
“阿父!”
陈远青开口。
第131章 四十一郡,象郡(补2)
父子二人在廊道前席地坐下来。
一个精壮的甲士走来,俯身,放下茶碗。
陈远青看着有些熟悉的侧脸,于是开口询问:“是靳君吗?”
“公子。”
“您在瓯越怎么样呢?”
“我已经是二五百主。”
“靳君啊,您先回家看望母吧。”
靳点头告退。
阿父在书信中鲜少提到自己,哪怕脸上中了一箭也不会在信里提及,陈远青询问:“阿父见过君上了吗?”
“嗯。”
“赐给什么爵位呢?”
“田五顷,加俸五百石。”
没有被赐予爵位啊。
陈远青想了想,说:
“瓯越的形势怎么样?”
“巴氏运粮抵达红水,我和赵陀兵分两路,我攻交州,赵佗攻临尘。越人的首领向安阳王求援,赵陀在临尘溃败桀吁,和我合兵于日南,向南驱逐,在九真击杀越人的首领桀吁。”
“瓯越和骆越的疆域,由越人占据的城邑有朱吾、比景、卢容、西卷、象林。”
“赵佗斩杀了占族人各城的首领,命令秦军的都尉在城中驻守。不愿意归降的越人和占族人,在九真乘船向南逃到海上。”
“瓯越已经安宁。”
“战损和军功怎么样呢?”
“赵佗率领的大军在野战中斩首五千,吾率领的偏师在野战中斩首千余。”
“然而,依照秦律。”
“攻城斩首八千,野战斩首两千,指挥的将领才能够记录功绩。”
“阿父的统兵才能,的确不如赵陀。”陈远青说。
“赵陀这个人骁勇善战,能替下属请功,使下属信服于他,善观察学习,年少却冷静。”
陈直善保持静默。
陈远青又继续说:“阿父爵位到第十级左庶长,百越的战争结束,却还有建立功绩的机会。”
“阿父在桂林郡,虽然不见得能比较三川郡、南阳郡、淮阳郡。”
“却不见得是坏事。”
“桂林郡是新设立的郡,没有根深蒂固的豪族巨室,一切制度和律法都还没有建立。”
“大秦对于桂林郡的赋税和徭役,没有中原十二郡严格。”
陈直善点头。
陈远青想了想,说:“楚国立国之初,被封于偏远的丹阳,地小民贫,甚至穷到要到邻国盗牛祭祀,阿父知道楚国为什么能够一直雄踞到战国末年吗?”
“楚国虽贫,却能够令孙叔敖修建芍陂,注重冶铸铜铁。”
芍陂是春秋时,淮水最大的水利灌溉工程。
“由此可以知道,在南方治理郡县,修建水渠和冶炼铜铁是必要的。”
陈远青继续说:
“越地虽然穷,但是富有象牙、翡翠、珠玑。”
“阿父回到百越后,可以尝试下令郡县,不缴纳毛皮和秦半两,以象牙、翡翠、珠玑抵租赋。”
“象牙、翡翠、珠玑在越人眼中价值不高,关中和山东各郡的豪族却视若珍宝,阿父可以请求交换相邻郡县的青铜和铁器,再由官署的工室冶炼铜铁。”
“越人不懂耕种,铸造也很落后。”陈直善说。
陈远青想了想,说:“我听说,墨家的一支分裂到南方,进入楚国成为楚墨,为吴起铸造楚国郢都的十二座城门。”
“后来因为反对鲁阳公攻郑,墨家的钜子孟率领一百八十弟子死守阳城,被楚军攻破。”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墨者因为躲避楚国的追杀,而隐藏姓名,秦得到天下后,他们一直在南方不能迁移。”
“阿父可以尝试许以重诺,搜刮隐藏在楚地的墨者,让他们出来担任工室铸造的丞。”
陈直善看向陈远青说:
“你在咸阳怎么样呢?”
“现在秦国各学派间争斗很激烈,儒术在朝廷中被罢黜,法术在朝廷中盛行。”
“阿父身在瓯越,你来往的书信中,很少提到朝中的事。”
“王公和尉公都很照拂我,有他们在朝廷,阿父有什么担忧的呢?”
“嗯。”
大秦将瓯越纳入疆域,接下来就是设立新的郡。到时阿父也要重新返回百越。
次日,咸阳的天色灰蒙蒙,将亮未亮。
睡梦中,陈远青听到书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到庭院里的桑树因为月色,还没有显露出本来的颜色。
发出声音的元凶正是簪袅,他摸黑站在书架前,抱着几卷竹简,正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响,插回书架缝隙中。
似是感应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尴尬笑了笑。
“主父让我把经籍送来。”
陈远青披上深衣,看见正堂里透着明亮的烛光,黑色袀玄,头戴惠文冠,阿父正端坐在正堂里。
进入正堂坐下。
“越地最缺乏的,就是经籍。”陈直善头也不抬说。
几十卷经籍,麻袋封装。
放下笔,“用过晨食,就跟我一起进宫吧,今日,君上或许要说设立新郡的事。”
…………………………
廷尉府的廊道里,廷尉史申施施然走到李斯面前,微微躬身:“廷尉,我听说赵佗和陈直善回到咸阳了。”
“当初,您一直不赞成对瓯越出兵。”
“现在瓯越战争结束。”
李斯缓缓放下笔,“朝廷会建立新郡。”
廷尉史申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