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将这一卷也誊抄呢?”
良久之后,内史腾嗯了一声。
不再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简。
直到天光渐渐变化,日光在廊道上的界线逐渐移动到正堂里,见谒者站起来说誊抄好了,内史腾头也不抬说:
“闾啊,送他们回去吧。”
“唯。”
计吏闾起身,安排一辆牛车,命令掾吏把箩筐抬到车辇上。
来到扶苏的宫殿,掀开麻布,将竹简搬进宫室,放在青铜温炉的矮案前。
按照自己的职秩和地位不可能见过长公子,但和其他公子不同,长公子常出没在内史府,因此能见过扶苏的容貌。
看见扶苏脱了鞋,跪坐在塌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拜见长公子!”
扶苏起身,躬身行礼:“咸阳纳粟赐爵已经结束了?”
“禀长公子,已经结束了。”
“纳栗多少?”
“纳粟分为咸阳和山东六国,咸阳纳粟一千一百三十万五千石。”
“得爵者八千三百零五人。”
“山东郡县纳粟六百九十万八千石。”
“得爵者四千七百零八人。”
计吏闾转身,从箩筐中,根据竹简上系着的牍片,挑选出一卷,双手呈递。
扶苏接过竹简,看完抬头:
“父皇赏赐四十郡县,每里六石粟,何如?”
“王书先从内史府,经驿邮传递到郡县,从黔中郡直道送去南方郡县,从咸阳函谷直道送去山东郡县。”
“咸阳三十县的县仓已经打开。”
“距离咸阳近的蓝田、芷阳、杜邮,已经分发,粮食从咸阳仓出发,距离咸阳远的武功、云阳、频阳、雍县还没有抵达。”
计吏闾躬着身。
抬头,望向咸阳城上方,现在是下市时刻,咸阳上方的天空一片昏暗沉闷,但是没有一滴雨水,扶苏握着竹简有些顾虑说:“进入腊祭,咸阳没有多少雨水。”
“太史令推测,明岁关中春旱,向内史府呈递一卷简牍。”
计吏闾躬身,拿起最上方的竹简。
扶苏看完:“咸阳有擅长制作耒的车人吗?”
“咸阳西区,有内史府经营的工室,一个叫作?的车人,曾经是南郡攸县的吏,秦始皇二十七年,攸县一场叛乱使其失去了权势,因为纵囚变成官奴,擅长制作耒。”
“请他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计吏闾带着一个车人来到宫殿中,头戴黑巾,身着褐色麻衣。
“会制作农具吗?”
?跪伏在地上,行稽拜礼。
“耒耜、铁锄、铁插、耙、耧车,仆都可以制作。”
“我想制作新的农具。”
……………
咸阳宫的东面一处僻静的复道,两个人行走在廊道里,一前一后,正是叔孙通和将闾,叔孙通追着闾向东边的宫殿群走去。
咸阳宫修建满一百三十年看起来有些落寞,十二尺高的红色廊柱下的台基已显现出灰黑斑驳的痕迹,东边的宫殿群谒者和侍婢少一些。
叔孙通在旁边快步地走,躬身行礼:
“通知道劝不住公子。”
“将闾公子能否先听通说。”
叔孙通是自己的老师,兄长说老师的训诫是要听从的,将闾停下来。
“现在秦还没有太子,众公子中,您是除了长公子外名望最高的人。”
“君上厌恶楚夫人到了极致,公子如果去,一定会被疏离。”
“您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您知道您的母亲为什么揭举吗?”
“这都是为了您的前程啊!”
将闾朝叔孙通拱手。
“将闾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大兄争夺。”
“先生不用再劝阻我了。”
自己是彻底没有戏了啊,叔孙通心中暗道可惜,仍不死心跟在将闾的身后。
第126章 母子连心
将闾走进宫室,跪伏在地上。
“拜见阿母!”
阴暗的宫室,没有一个侍婢,连灯光都少得可怜。
宫殿里可以供给主人侍弄的青铜器具很少,一盏蟠螭纹青铜多枝灯点亮着,深腹蹄足静静立在一旁,别无其他青铜铸造之物,连士大夫家中姬妾的屋室尚且不如。
楚夫人坐在榻上,一件崭新华丽的凤鸟图纹的无衣披在身上,佩戴的冠也很华丽。
眼底满是冷漠的目光瞥了一眼来到这里的将闾:
“你来我这里作什么?”
“如果不是我的母亲揭发,您也不会剥除赏赐,迁移来这座宫室。”
叔孙通也跟着行礼:“夫人,并不是将闾的母亲驱使他前来。”
“我记得,您教导扶苏礼仪,现在是担任将闾的老师吗?”
楚夫人似乎总有一种让气氛凝滞的本事,随着楚夫人开口,屋室里气氛僵硬片刻。
哪怕夫人没有了爵位,叔孙通也不想来到这座屋室:“长公子有仆射教导,他听从仆射的话,老师是大将军蒙恬,博士宫的其他博士谁还能够教导长公子呢,通才转而教导将闾公子。”
“茅焦因为被我召见,实施肉刑,被送回山东鲁地,您不担心受到责罚吗。”
叔孙通躬身作揖,侃侃说道:“秦的先君,秦武烈王,因为犯错,他的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受到了黥刑。弟子犯了错,老师是一定要为他承担罪责的。”
楚夫人听在耳里置若罔闻。
“我听说叔孙先生的老师是文通君?”
叔孙通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楚夫人正坐着,看着眼前的将闾。
“你是秦人,就不会不知道在秦国发生请罪的事。”
“须贾的事到现在并不远,须贾来到咸阳向范睢请罪,仍然需要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向前行进,托门卒来向范睢询问。”
“廉颇的事诸国都有耳闻。”
“廉颇见蔺相尚且带了荆条,你既叫我母,又来带了什么?”
见将闾不说话。
楚夫人看着将闾。
“将闾啊。”
“扶苏因为我,屡次到章台宫顶撞秦的国君,他的父亲不喜欢我,扶苏屡次建立功业才为我换取一座宫殿。”
“你的母亲却因为嫉妒我,使君上剥离我的赏赐。”
“让扶苏的努力化为乌有。”
“扶苏怎么会不心痛呢。”
“他怎么会原谅你呢。”
楚夫人走在将闾身边。
“我听说母子连心。”
“因为我爵位被剥夺,扶苏心中疼痛不已,如果你将自己从宗室典籍中除去名字,你的母亲又会感到什么样的痛楚呢?”
叔孙通躬身:“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呢?”
楚夫人目光没有变化,声音中语气也很平静,站在将闾面前说着这些话,然后等待他的回答。
下一刻扶苏出现在廊道中,仿佛有人通风报信,冲进宫室就朝着楚夫人行大礼。
“扶苏拜见阿母。”
楚夫人抬头。
“我听说将闾来到您的宫室。”扶苏说。
“这段时日您过得怎么样?”
“在这座宫室里,怎么能过得好呢。”
“很快阿母就能离开这座宫室,太史令在丽邑改变田法,扶苏已经命人制造农具。”
“带将闾离开吧。”
“以后不要再来我的宫室了。”
楚夫人仿佛知道来意。
扶苏、叔孙通和将闾一一躬身行礼。
走出窄小的宫室,站在复道的阁亭,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咸阳宫阙郁嵯峨,重重叠叠高低起伏的离宫别馆、亭台楼阁,连绵覆压三百余里,再远一些的地方能够眺望渭水宛如一条水带穿流于咸阳宫殿间。
位于咸阳南方的章台宫殿群也很壮观,这里的视野很开阔,甚至能够眺望到六国宫殿群一角。
站着片刻,扶苏忽然开口说:
“将闾。”
“向叔孙先生学习楚国的礼仪如何呢?”
将闾微微躬身:“大兄,我本来不喜欢礼法。”
“你很少治理经籍。”
“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