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他叹道。
“您这……臣今夜折腾了这大半宿,杀人放火……咳,是调兵遣将、自污自罚,忙活了一身伤,合着到头来,全白干了?”
他嘴上埋怨着,但心中却是满腔的欣慰。
赵顼看着赵野那副无奈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不白做,伯虎,一点都不白做!”
他笑着摇头,眼中满是暖意。
“若非你今夜这雷霆手段,以身为谏,朕只怕仍在迷障之中,越陷越深,哪能幡然醒悟?”
他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赵野。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给朕回去,好好治伤!”
赵野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咧了咧嘴。
“官家都要开朝会了,臣岂能不在场?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等会让宫里的太医随便上点金疮药包扎一下便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边瘫软在地、气息微弱的赵頵,对张茂则急声道。
“张都知!快!先把嘉王殿下抬进宫里去!让太医赶紧诊治!”
张茂则立刻领命,指挥着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过去的赵頵抬起,快步往宫门内送去。
高太后一直强忍着没有上前,此刻见幼子被抬走,眼中担忧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脚下动了动,却又生生忍住,只是紧张地望着赵顼。
赵顼将母亲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阵愧疚,温声道。
“娘娘,您跟着去吧。頵哥儿需要您。儿……无事,更不会因此多想。”
高太后嘴唇微颤:“官家……”
“去吧,娘娘。”
赵顼声音更柔。
“儿子今日对母亲言辞不恭,态度恶劣,是儿不孝。”
“待明日,儿定当亲至慈宁殿,向母亲叩头请罪。”
这番话语出自皇帝之口,真挚无比。高太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点头。
“阿娘明白……阿娘都明白……顼哥儿,你……你也是娘的儿啊……”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这一句。
赵顼又看向一直默默陪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向皇后。
“皇后,你陪太后回宫,好生照应。”
向皇后连忙敛衽行礼:“臣妾领旨。”
说罢,上前搀扶住情绪激动的高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也缓缓向宫内走去。
目送太后与皇后离开,赵顼的视线重新落回赵野身上。
“伯虎,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刚卸去枷锁、惊魂未定的赵不言夫妇。
“去跟魏郡王和太夫人说说话,赔个不是。今夜这一出……怕是吓坏他们了。”
赵野心中也是一暖,躬身道。
“臣,谢官家体恤。”
皇帝能在此刻还记挂着他父母的感受,这份心意,他领了。
他转身朝父母走去。
而王安石、司马光、章惇、苏轼等人,此刻却互相看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抢上前,挤开了原本推御辇的甲士。
“官家,让臣来!”
“此等小事,何劳甲士?老夫愿为官家效微劳!”
“子瞻你让让,我来推得稳!”
几人争抢着要去扶那御辇的推杆,一时间,几位平日威严持重的朝廷重臣,竟像孩童般你争我夺。
场面颇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子亲近与融洽。
赵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关切与拥护,再回想不久前在福宁殿中与他们激烈争吵、甚至下令软禁的隔阂与孤独……
恍如隔世。
他心中最后那点阴郁被彻底驱散,一种豁然开朗的愉悦充盈胸臆,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诸卿愿推,那便推!咱们慢慢走回去!”
那笑声爽朗开怀,仿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熙宁天子,在经历了病痛的磨折与心魔的考验后,终于挣脱枷锁,带着更深的感悟与更坚实的底气,重新回来了。
……
赵野走到父母面前,撩起染血破损的衣袍下摆,便要跪下行礼。
“父亲,母亲,儿不孝,今夜让二老受惊了。”
“快起来!”
司婵早已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一把扶住赵野的胳膊,不让他跪下。
她颤抖着手,想摸摸儿子血肉模糊的后背,又怕碰疼了他,只得泪眼婆娑地连声问。
“儿啊……疼不疼?一定疼极了……”
赵野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反过来安慰母亲。
“不疼,真的,娘,就是看着吓人,皮外伤而已。”
赵不言拄着拐杖,看着长子苍白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他重重一顿拐杖,沉声道。
“伯虎,你今夜所作所为,哪里是不孝?你是大忠!是大孝!”
“不止忠君,更是孝于国家,孝于祖宗社稷!为父……为你感到自豪!”
一旁,赵熙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他凑到赵野身边,眼睛亮得吓人,语无伦次地说道。
“阿兄!我……你……啊!太厉害了!真的!我都……我都想也挨上几鞭子了!”
赵野正被父亲说得有些眼眶发热,突然被弟弟这话弄得一愣。
随即哭笑不得,一巴掌轻轻拍在赵熙后脑勺上。
“胡说什么呢?挨鞭子还觉得挺爽?我看你是真被吓出癔症了!”
赵熙摸着后脑勺,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傻笑,看向兄长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今夜这风云突变、兄长力挽狂澜的一幕,实在太过于震撼,深深烙印在了这个年轻人心里。
赵野懒得再理这个似乎有点兴奋过头的弟弟,转头看向一旁空荡荡的马车,问道。
“舒音呢?”
赵不言答道。
“方才曹太皇太后亲自过来,说怕今夜场面惊了音娘,对她产后休养不利。”
“已经命人将她和延儿一同接进宫去了,说是要让太医好好诊脉,也让她老人家好好看看自己的曾外孙。”
赵野闻言,点了点头。
舒音是官家义妹,按这份皇室亲眷关系算,曹太皇太后确是自己儿子赵延的曾外祖母。
老人家此举,既是关怀,也是一种回护与亲近的表示,在此时刻,尤为珍贵。
“既如此,父亲,母亲,您二老先回府歇息吧,今夜担惊受怕,着实辛苦了。”
赵野温声道,“儿子等会儿还得随官家入宫,参加临时朝会。”
他又看向赵熙,语气严肃了几分。
“小熙,你跟我一同入宫。你是平阳侯,在朝亦有官职,此等重大朝会,你需在场。”
赵熙立刻挺直腰板,抱拳应道。
“是!楚王殿下!”一副正经模样。
赵野看他这做派,忍不住又想抬手,赵熙却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跳躲开,脸上笑嘻嘻的。
赵不言看着兄弟俩的互动,方才的紧张担忧也消散了不少,笑着摇摇头,对赵熙叮嘱道。
“等会进了宫,跟在伱兄长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莫要莽撞……”
“知道了知道了,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赵熙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不言被噎得眼睛一瞪,没好气道:“滚蛋!”
赵野看着这一幕,背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家还在,国未乱,君已醒,友仍在……这大概便是历经风波后,最好的结局了。
他整了整身上破损的衣衫,转身,朝着那被几位相公簇拥着、缓缓驶向宫门的御辇走去。
宋史:小说虚构演绎版。
臣谨按:昔者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
盖史者,所以记实也,善恶必书,使骄君贼臣知惧。
今述熙宁七年正月事,官家既有明诏,令直书无隐,臣等敢不竭诚秉笔,以存信史。
【熙宁七年正月】
春正月,帝以皇子佑生,大宴群臣于紫宸殿。
是夜,帝饮宴欢甚,归途感风寒。
翌日,疾作,症见口眼喎斜,左体不遂,言语蹇涩。
医官院奏报曰“风瘖”。帝春秋鼎盛,忽遭此厄,深以为忧,遂匿疾于外,唯楚王野、平章事安石、礼部尚书光等数人得入侍。
时太子新立,尚在襁褓。
帝忧主少国疑,恐神器动摇。
嘉王頵,帝同母弟也,性温和,好文墨,素不预政。
然帝疾笃,疑心渐起,或闻辽人细作窥伺王府,或闻市井有誉頵贤名者,帝意不能平。
帝欲试頵心,乃故泄“病危”之言于外,且召安石、光入福宁殿,屏左右,密语已意,欲观頵及群臣动静。
安石、光闻之骇然,伏地叩首,泣谏曰。
“陛下以手足至亲,而设阱陷之,非仁君所以待弟之道,亦非明君所以驭下之术。”
“恐伤天性,寒天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