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真的能行吗?赵野他……若他也劝不住呢?”
曹太皇太后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说道:
“行与不行,总要试过这最后一人。若连赵野都劝不住皇帝……”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那頵哥儿,恐怕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高太后闻言,再也忍不住,以袖掩面,泪水又一次潸然而下。
向皇后默默上前,握住了婆母冰凉颤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第297章 赵野假诏调兵
嘉王府内,赵頵换上了一身庄重却不显张扬的深紫色常服。
他原计划是即刻入宫,以探病为由,在太后面前表露关切,同时观察宫闱动向。
但脚步跨出书房门坎的刹那,他又收了回来。
不妥。
他心想。
消息刚传出,宫门未开,自己便第一个急匆匆地赶去,落在旁人眼里,是手足情深,还是急不可耐?
尤其是在皇兄可能已对自己生疑的关口,太过刻意,反显得心虚。
略一沉吟,他改变了主意。
探病之事,可稍缓半日,待有更多宗室勋贵同往时,混迹其中,方不显突兀。
眼下,更紧要的是联络同气连枝的宗亲,尤其是那几位在宗正寺有职司、或素有名望的叔伯兄弟。
皇兄若真有不测,宗室的态度,至关重要。
半晌后。
马车辚辚驶出王府,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内,赵頵闭目养神,实则心潮翻涌。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身影反复浮现——楚王,赵野。
若皇兄真在疑忌赵野,有意疏远乃至压制,那此刻的赵野,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波澜?
他手握兵权,民间威望极高,又是太子太师,若能将他拉拢过来……
赵頵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诚然,赵野此人,能力太强,威望太高,绝非易于掌控之辈。
但若他肯暂时站在自己这边,凭借其军中根基与朝野影响力,大事几乎可定。
至于日后……日后自己若登临大宝,总有办法慢慢收回权柄,或尊以虚位,或寻机削去其势。
历朝历代,鸟尽弓藏,本是常事。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他睁开眼,看向车内阴影中宛如雕塑的灰袍谋士,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先生,依你看,若此刻本王向楚王示好,有无可能?”
赵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他若肯助我,则内外皆安。即便他不愿明确表态,只要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于本王亦是大利。”
代号“羚羊”的谋士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闻车轮滚动之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大王,此计确有可行之处。楚王赵野,确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只是……”
“只是什么?”
“直接登门拜访,或遣心腹密谈,风险太高。”
羚羊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楚王无心此道,或忠心于官家、太子,大王此举,无异于将把柄亲手奉上。”
“他只需将大王密谋往宫中一报,万事皆休。”
赵頵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本王乃为江山社稷长远计,何来‘密谋’之说?先生慎言!”
羚羊立刻俯身,语气惶恐却流利。
“臣失言,大王恕罪。臣的意思是,直接接触,易授人以柄。或可……先以他事相探。”
“如何探法?”
“大王新领文理学院副院长之职,院务繁杂,或有不明之处。”
“可遣一可靠之人,以请教院务之名,前往楚王府递个口信,只说大王有些章程理不清,想请楚王拨冗指点一二。”
“此举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羚羊缓缓道,“楚王若心中有意,自会领会其中深意,寻机与大王相见。”
“若他无意,也只当寻常公务请教,回个‘知晓’或派人解说便是,大王亦未暴露分毫。”
“进退皆宜。”
赵頵听完,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框,点了点头。
“虽显迂回,倒也稳妥。就依先生之言。此事,你亲自去办,找个体己人,话要说得圆融。”
“臣明白。”羚羊躬身应下。
赵頵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朝着某位宗室亲王的府邸驶去,而他心中,已多了一份对楚王府反应的期待与衡量。
……
政事堂,值房。
烛火在夜深时分显得有些昏黄,将赵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此刻,他手中那张小小的、带着淡淡脂粉气的纸笺,却重逾千钧。
上面的字迹简洁,却触目惊心。
王、司马二相公因直谏官家对嘉王设局之计,已被软禁于福宁殿后厢。
太后前往劝阻,遭官家冷拒,悲愤而归。
官家执意不改,恐酿骨肉相残之祸。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入赵野心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凝固的石像,只有捏着信笺边缘的指节。
官家……竟已偏执至此了么?
听不进王介甫的理智分析,受不住司马君正的道德诘问,连太后的眼泪与劝诫也视若无睹。
那层层宫墙之内,坐在御辇上的,似乎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意图变革天下的赵顼。
而是一个被病痛、恐惧和对身后事的无限忧虑彻底吞噬的孤独帝王。
先前在御花园中,自己那番近乎冒犯的直谏,看来并未真正唤醒他,反而可能加剧了他那种“举世皆敌”的孤绝感。
送信的女官并未立刻离去,她安静地站在下首,姿态恭谨,眼神却一片平静。
赵野看着她,缓缓开口。
“内廷私通外臣,传递禁中消息,是死罪。”
女官闻言,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更深地低下头,语气平稳得令人心惊。
“奴婢知晓。事毕之后,自会领受国法。太皇太后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务必转告大王。”
“说。”
“太皇太后言:官家此生,或许只剩下大王您这一个朋友了。”
赵野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朋友……这个词此刻听来,竟有些讽刺,又无比沉重。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回去吧。”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回禀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就说,臣赵野,知道了。”
女官恭敬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扉轻轻合拢的声响过后,值房内重归寂静。
赵野独自站在昏黄的烛光下,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顼,你怕天下人不听你的?怕身后无人镇得住场面?”
“好,我便让你看清楚,你轻飘飘的一个猜忌,一个念头,究竟能牵动多少人的生死,能让这汴京城,流多少血!”
他猛地转身,面向房门,声音陡然拔高。
“凌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被推开,一身戎装的凌峰快步走入,抱拳肃立。
“殿下!”
赵野看着他,目光深沉。
“官家心魔已生,行事渐失章法,欲以诡诈之术骨肉相残。”
“大宋不能再乱下去了。我要做件事,此事……或许有违常法,或许事后清算,首当其冲。”
“你,可愿跟我一起,去阻止官家铸成大错?此去,可能有死无生。”
凌峰迎上赵野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粗豪的笑意。
“殿下,卑职跟随您多年,从北疆到西夏,再到这汴京城。”
“卑职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明白,殿下所做之事,桩桩件件,从未为过一己之私。”
“今日殿下既然说官家错了,要阻止,那便是天塌下来,卑职也跟您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