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甚至听说,有些人在地方上,比以前那些老官僚还要贪!”
赵野闻言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继续翻转着肉串。
“正常。”
赵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正常?”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在炉子边转了两圈,“这还正常?朕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人就是这样。”赵野把烤好的肉放在盘子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最开始可能会保持自己的理想,想着致君尧舜上,想着解民倒悬。”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权色诱惑。”
“手里有了权,就有人来送钱,送女人,送田宅。”
“第一次可能拒绝,第二次可能犹豫,第三次……也就半推半就了。”
“能保持初衷的人不会多。”
赵野抬头看着赵顼。
“王安石是君子,但他手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是君子。”
“这也是变法必然会遇到的坑。”
“恕臣直言,就贪官这种东西,千年万年后依旧会有。”
“毕竟,人心难测。”
赵顼颓然坐回小马扎上,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朕知道。”
“但这些人,实在是...”
“况且现在监察院大多都是支持新政的官员。”
“我怕他们不尽力抓。”
赵野笑了。
他拿起酒壶,给赵顼那空了的碗里倒满。
“官家,既然他们不好下手,那就找别人下手呗。”
“别人?”赵顼端起酒碗,疑惑地看着他。
“要不然就趁着这次,将一些蛀虫打掉。”
赵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司马光,文彦博,冯京,吕公著他们回来。”
“安排到监察岗的副职。”
“监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是各路的提点刑狱司。”
“并且让他们巡视一下各州府,来一次反贪行动。”
赵野把玩着手里的铁签子,笑得像只狐狸。
“我想,他们肯定会很乐意去干这件事的。”
“他们不是恨新政吗?不是恨新党抢了他们的位置吗?”
“现在让他们去查。”
“他们想必会很有兴趣。”
赵顼愣了一下。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嘴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招……借刀杀人?
让旧党去杀新党里的蛀虫?
“回来朝廷任职倒是可以,毕竟他们也是能臣,也能干些事。”
赵顼沉吟道,“司马光那个人,虽然固执,但私德确实没得说,清廉得很。”
“让他们去查贪腐,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
赵顼放下了酒碗,眉头锁得更紧了。
“真放到监察岗上,到时候拿这些事来攻击新政,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他们肯定会说:你看,这就是新政搞出来的乱子!这就是变法带来的祸害!所以变法是错的,要废除新法!”
“到时候,朝堂上又是吵成一锅粥,朕的耳朵又要起茧子了。”
赵野看着赵顼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官家,您钻牛角尖了。”
“新政是不是利国利民?”
赵顼点点头,毫不犹豫:“自然是,如今我大宋如此强盛可不就是因为新法。”
“守土开疆,充国库,强兵备,哪一样离得开新法?”
“这就对了。”赵野击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啊,这些官员丧失理想信念,违反律法,那跟新政有什么关系?”
赵野站起身,在小院里踱了两步,随手折了一根枯树枝。
“这树枝长歪了,是因为树根坏了,还是因为雨水太多了?”
“朝廷虽用这些人开展新政,但有让他们贪污受贿,违法犯罪么?”
“没有啊。”
“新法的条文里,哪一条写着可以贪污?哪一条写着可以强买强卖?”
赵顼眨了眨眼,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但又不太清晰。
“你的意思是……”
赵野转过身,把那根枯树枝扔进火炉里。
“要臣说,这几十年的圣贤书,读成这样,那能怪罪先贤经典教出来这些人么?”
“那明显不合理。”
“他们都是科举出身,读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结果当了官,贪污受贿,鱼肉百姓。”
“这说明什么?”
赵野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
“说明他们没把圣贤书读好啊!说明他们道德败坏啊!”
“这跟变法有什么关系?”
“变法只是个工具,用工具的人心术不正,那是人的问题,不是工具的问题。”
赵顼闻言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伯虎,你这话说的,朕悟了啊!”
“朕怎么没想到呢,可恶!”
赵顼站起身,兴奋地在原地转圈。
“对啊!贪污是因为他们私德有亏!是因为他们背离了圣人的教诲!”
“司马光他们不是最讲究道德文章吗?不是最讲究君子小人之辨吗?”
“既然他们查出了贪官,那就说明这些贪官是‘小人’!”
“既然是小人,那就该杀该抓!”
“但这跟朕的新法有何相干?”
赵野笑道:“官家,说到底,以前您没想到是因为,他们提出意见,要您跟王相答题。”
“他们出题:新法导致了贪污。”
“您就先天会思考,是不是因为新政有问题,才会滋生这些官员。”
“您就在想怎么去修补新法,怎么去解释新法没有问题。”
“这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赵野走回赵顼身边,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但臣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既然他们问我问题,那我也反之可以回敬问题。”
“让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科举正途出身,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先贤的书籍有问题?”
“是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君子’,平日里教化无方?”
“是不是你们儒家的那套‘修身’的功夫,根本就没练到家?”
赵野看着赵顼,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解释不清。”
“司马光绝不敢说是孔孟之道有问题。”
“那他就只能承认,是这些人自己坏了心术。”
“既然是人坏了,那就换人。”
“那咱们也就不用解释了。”
“这叫跳出他们的出题思考。”
赵顼端着茶杯,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妙!妙啊!”
“伯虎,你这一招‘移花接木’,真是绝了!”
“既用了他们的刀杀了人,还堵住了他们的嘴!”
“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朕都能想象到,司马光在朝堂上被朕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赵顼越想越开心,一口将杯中茶饮尽。
“好!就这么办!”
“等过了年,朕就下旨,召他们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