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二十年前的仁宗朝,这就是一篇能拿状元的策论。
可在如今的赵野眼里,这就那裹脚布。
又臭又长。
司马光在沙门岛待了两年,那脑子似乎也被海风吹得僵住了。
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吟诗作对的大宋。
百姓们关心的是怎么挣钱,怎么进厂,怎么把日子过好。
谁耐烦看这种满篇“子曰诗云”、动不动就拿圣人大道理压人的东西?
“子瞻。”
赵野冲着外间喊了一声。
苏轼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显得颇为惬意。
“殿下,唤我何事?”
赵野指了指桌上的稿子。
“看看,司马君实的大作。”
苏轼放下茶壶,拿起稿子。
他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点头,时不时还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两下。
“好文章。”
苏轼放下稿子,咂了一口茶。
“气势磅礴,论证严密。君实公这笔力,老辣得很呐。”
赵野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文章是好文章。”
“但你觉得,若是把这东西印在报纸上,发给外头那些百姓看,有几个人能看懂?”
苏轼愣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满纸的之乎者也。
“这……”
苏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说得是。”
“这文章若是放在国子监,放在太学,那是传世佳作。”
“可若是放在报纸上……”
苏轼叹了口气。
“怕是连那些识字的账房先生,读起来都费劲。”
“百姓们看报,图的是个乐子,图的是个明白。”
“这文章,太端着了。”
赵野摆了摆手,身子前倾,盯着苏轼。
“没外人的时候,别一口一个殿下。”
“喊表字。”
苏轼心中一暖,脸上的拘谨散去了几分。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顺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行,伯虎。”
“依我看,这稿子要是直接发,咱们这期的报纸怕是要滞销。”
“百姓看不懂,拿回去除了糊墙,也没别的用处。”
赵野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苏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没错。”
“河北一年,燕云两年。”
“子瞻啊,你如今终于是悟透了‘务实’二字。”
赵野指了指那份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比那司马君实强多了。”
“他嘴里全是百姓,但这心里,何曾把百姓真正装进去过?”
“他那是站在云端上,俯瞰众生,施舍那点可怜的怜悯罢了。”
“他觉得百姓愚钝,需要教化,却连句人话都不愿意跟百姓说。”
苏轼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在燕云这两年,跟那些农夫、工匠混在一起,早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道理讲得再好,百姓听不懂,那就是个屁。
“那伯虎,这稿子怎么办?”
苏轼问道。
“退回去?”
“退?”
赵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不行。”
“人家好不容易接了战书,咱们要是退稿,岂不是显得咱们怕了他?”
“发,必须发。”
“但这文章,得处理一下。”
“处理?”苏轼不解。
赵野指了指苏轼。
“得翻译一下。”
“免得砸了咱们报纸的招牌。”
“子瞻兄,就辛苦你一下,把这篇锦绣文章,给我翻译成大白话。”
苏轼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赵野。
“翻……翻译?”
“把司马君实文章翻译成大白话?”
这简直就是把司马光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一个当世大儒的文章,竟然需要“翻译”才能让人看懂?
这传出去,司马光那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赵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怎么?不行?”
“咱们报纸的宗旨是什么?通俗易懂!”
“他写得晦涩,那是他的事。”
“我们要让百姓看懂,那就是我们的事。”
苏轼看着赵野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
“行!”
“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倒要看看,把那些微言大义翻译成市井俚语,是个什么滋味。”
苏轼说完,抄起桌上的稿子就准备往外走。
“慢着。”
赵野喊住了他。
苏轼停下脚步,回头。
赵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翻译的时候,记得好好想想怎么驳斥他。”
“他这篇文章,明天发。”
“你驳斥的文章,后天发。”
“还有。”
赵野竖起一根手指。
“记得在他那份翻译后的稿件后面,加上一行字。”
“翻译:苏轼。”
苏轼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随后,他一脸无语地看着赵野。
“伯虎……”
“他都五十四了。”
“你这样……是想气死他啊?”
这招太损了。
不仅把文章改成了大白话,还要署上他苏轼的名。
这就等于告诉天下人:司马光不会说人话,还得靠苏轼来给他当翻译。
这对于极其看重名节和文风的司马光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野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什么叫气死他?”
“他那文言文老百姓哪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