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边地风霜,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有些黝黑,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沉稳。
“子瞻见过殿下。”
苏轼对着赵野长身一揖。
“子瞻快免礼。”
赵野上前扶住他,拉着他走到案前。
“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他将刚刚写好的腹稿递了过去。
苏含笑接过,低头细读。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叹。
待读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赵野,抚掌称善。
“妙极!当真是妙极!”
苏轼的眼中异彩连连。
“以阴济阳,以宫闱之喜,证天道之和!”
“将祥瑞归于皇嗣,既合情理,又显尊崇。”
“如此一来,那些酸儒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半点缝隙。”
“殿下此策,高明!”
得到苏轼的肯定,赵野心中大定。
“好,就这么定了!”
他将稿纸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事不宜迟,我这就连夜入宫!”
“子瞻你刚回来,且去歇息。”
……
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赵顼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赵野呈上来的那份《大宋民报》创刊号样稿。
王安石、章惇、曾布等几位政事堂的宰执,也各自拿着一份抄录的稿样,凑在烛火下细看。
但见头版头条,一篇宏文赫然在目。
《三阴抱阳,圣主泽被:论三月同辉乃皇嗣绵延、国祚永固之吉兆》
文章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将天象、阴阳、后宫喜脉、新政成效,巧妙地串联在一起,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纵使是素来严谨的王安石,看完之后,也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古板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赞许。
“此论,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章惇更是直接,一拍桌子。
“何止是无懈可击!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那帮腐儒想用来攻击咱们的刀子,变成了给官家唱赞歌的乐器!”
“痛快!痛快啊!”
赵顼也是龙心大悦,他放下稿样,指着赵野,笑骂道。
“你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朕看这天下,就没有能难住你的事。”
除了这篇主论,报纸的其余版面,也各有乾坤。
有格物院关于新式纺纱机改良的简讯。
有对《诗经·关雎》和《尚书·尧典》片段的“通俗释义”。
有几首精短的咏春诗文小品。
甚至,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还夹杂着一两则关于汴京城内某家脚店新出了什么口味的肉饼,或是某条巷子里有名的相扑手又赢了比赛之类的趣闻。
曾布看得仔细,他指着那则关于肉饼的趣闻,眉头微皱。
“殿下,此等市井轶事,置于官报之上,是否……稍显轻佻?”
赵野躬身,从容解释道:“曾相公,此乃权宜之计。”
“报纸初创,首要的是引人来看,让人爱看。”
“如同钓鱼,需得先撒下香饵。”
“待百姓养成了每日阅报的习惯,再逐步加重政论教化之分量,便可潜移默化,导人向善向学。”
“若是开篇便全是艰深枯燥的大道理,恐怕只会曲高和寡,无人问津。”
众人闻言,皆觉有理。
王安石也颔首道:“先诱之以利,再导之以义,可行。”
议定,刊印之事立刻推行。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汴京城中各大印刷作坊便已是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数万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大宋民报》,如同雪片一般,从这里送往全城各处。
报纸的主要投放地点,是各处的客栈、酒肆、茶馆以及官办的书院。
除此之外,还有数百名经过专门培训的报童,在固定的街口、市集,向那些看起来识文断字的行人,免费派发。
此举颇有心思。
连字都不识一个,拿到报纸也是废纸一张,给了也是浪费。
所幸这两年朝廷大力兴办蒙学,学费低廉,京畿一带的孩童识字率大大提升,也为报纸提供了相当规模的受众基础。
一时间,整个汴京城都仿佛被这张薄薄的纸给点燃了。
寻常百姓最关心的,自然是头版那篇关于“祥瑞”的雄文。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津津乐道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天上那三个月亮,是祥瑞!”
“应的是宫里三位娘娘都有了龙种!”
“我就说嘛!官家乃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
一座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拿着报纸,口沫横飞地给满堂茶客讲解。
“各位客官,你们看这报上说的,‘三阴抱阳’!这可是大吉大利之兆啊!”
底下,一个捻着胡须的老汉,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大声附和。
“俺早就说了,燕王殿下就是咱大宋的福星!”
“就是,之前有人污蔑燕王殿下是奸臣,我是一个字都不带信的!”
“如今真相已出,看以后谁还敢瞎说。”
“没错。”
“对啊,要是没燕王殿下推行新政,咱这日子能过得这般红火?”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没错!王老汉说得对!”
“以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现在咱们进厂做工,月月有钱拿!”
“这都是官家和燕王殿下带来的好日子!”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普通短衫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听着这些议论。
他正是奉了凌峰之命,混入人群引导舆论的皇城司暗探。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便状似不经意地大声说道。
“说得是呐!不过,这功劳也不能全算在燕王殿下头上。”
“此乃官家圣明,知人善任;燕王殿下尽忠报国,君臣一心,方有我大宋如今这般盛世气象!”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对对对!这位小哥说得对!是官家圣明!”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啊!”
很快,市井间的议论焦点,便从单纯地歌颂赵野,转向了对整个朝廷和官家赵顼的称颂。
满城皆是歌功颂德之声,一片祥和。
……
然而,文人士子的关注点,却与寻常百姓大相径庭。
他们的目光,大多只是在那篇祥瑞报道上粗粗一扫,便径直落在了那些对经典典籍的“白话翻译”上。
初看之下,只觉得其文字浅白,通俗易懂,倒也新鲜。
可细细品味之后,不少人便品出了不对劲。
这解释……似乎跟老师教的,跟历代大儒的注疏,颇有出入?
譬如那句儒家经典,“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千百年来,主流的解释都是:对于百姓,可以驱使他们去做事,但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典型的愚民之术,也是历代统治者心照不宣的御民之道。
可这《大宋民报》上的官方译文,竟然是:
“官府应当引导百姓遵循正确的道路,并且要努力让他们明白为何要遵循这条道路。”
这解释,简直是把圣人的意思给整个颠倒了过来。
汴京城南,一座老宅。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正围着一张报纸,气得浑身发抖。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个老者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此乃官方刊印之物,释经解义,岂能如此儿戏?”
“曲解圣贤本意,与毁我儒家根基何异?!”
他们尚且以为,这只是某个学问不精的编纂者,闹出的笑话。
而另一些与朝中官员有所往来的文人,则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