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则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燕王殿下为大宋做了许多事。”
“从练兵河北,收复燕云十六州,到推行国债,再到远征扶桑,挖回金山银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宋?哪一样是为了他自己?”
“若是他真有二心,真如流言所说要‘掌兵权’、‘惹天嫌’。”
“他何必把那金山银山运回来?”
“他何必在信中这般卑微,自请削爵,自请圈禁?”
张茂则抬起头,看着赵顼的眼睛。
“官家,燕王殿下是您唯一的亦臣亦友的人。”
“从奴婢的角度看。”
“奴婢觉着,燕王殿下,不会是那样的人。”
“这天象……或许真的是巧合。”
“又或许,是有人想借天象这把刀,杀官家的人。”
赵顼听着这番话,身子慢慢不再发抖。
他闭上眼。
脑海里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跟赵野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夜晚。
在赵府的后厨房里。
炭火通红,肉香四溢。
赵野手里拿着肉串,脸上沾着炭灰,一边翻烤一边跟他说:
“官家,我怕。”
“我怕以后功高震主。”
那时,自己暗自发誓。
只要赵野不负国朝,自己也定不负他。
赵顼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赵野在向他剖心。
赵野在害怕。
怕连累他,怕连累新法。
所以宁愿把自己关起来,宁愿当个废人。
而自己呢?
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竟然在怀疑,在犹豫,在害怕被牵连。
羞愧。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涌上心头,让赵顼的脸颊微微发烫。
“呼……”
赵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神中的慌乱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硬与决绝。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战鼓。
“茂则。”
赵顼开口了。
“传朕令。”
张茂则身子一凛,伏在地上。
“奴婢在。”
赵顼看着窗外的春色,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层层宫墙,看向了那遥远的东方。
“扶桑乃海外蛮夷之地,并未开化。”
“其历法,与大宋截然不同。”
赵顼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大宋的三月,在扶桑,乃是二月。”
“故而。”
赵顼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信纸上,按在那个“三月三日”的字样上。
“燕王真正的归程,并非三月三日。”
“而是二月二十八日。”
张茂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改日子?
官家这是要……指鹿为马?
赵顼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既是二月二十八日启程,便与那三月初三的天变,毫无瓜葛。”
“所谓天象示警,纯属无稽之谈。”
“乃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意图构陷亲王,阻挠新政。”
赵顼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意。
“在扶桑工作的官员,还有那些随行的文吏。”
“除了薛文定之外。”
赵顼顿了顿。
“全部诛杀。”
张茂则的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全部……诛杀?
那可是几十号朝廷命官啊!
“还有。”
赵顼没有停。
“破浪军指挥使以上军官。”
“除了燕达、宁重、凌峰。”
“其他的,也杀了。”
“怎么死的,让皇城司好好研究研究。”
“是遇到风浪也好,是水土不服病死也罢,甚至是遇到了海寇战死。”
“朕要的,是结果。”
“是死无对证的结果。”
张茂则感觉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官家,这是不是……太过……”
“太过什么?”
赵顼冷冷地看着他。
“太过残忍?”
“茂则,你要知道。”
“若是坐实了这三月三日的日子,死的就不是这几十个人了。”
“死的是燕王。”
“死的是新法。”
“死的是大宋的中兴之望。”
“朕不能让赵野死。”
“朕也不能让新法死。”
“所以,只能让他们死。”
赵顼站起身,走到张茂则面前,俯下身,拍了拍那个正在发抖的肩膀。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做得干净点。”
“别让朕失望。”
张茂则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地砖的凉意沁入骨髓。
“奴婢……领旨。”
张茂则的声音沙哑。
“下去吧。”
赵顼挥了挥手。
张茂则从地上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福宁殿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赵顼走到窗边,推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