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接过饭票,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对着书吏深深一揖,脸上笑开了花。
成了大宋治下的民,真好。
干活有饭吃,有工钱拿,攒够了积分,还能去天朝上国。
这样的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
京都。
都护府衙门,设在原先关白府的政厅。
和式的纸拉门被换成了厚重的木门,榻榻米也被掀了,铺上了坚硬的青石地砖。
屋子正中,烧着一个巨大的炭盆,将这冬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赵野坐在案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常服。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角有些卷,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遍。
信是燕王妃舒音写的。
说的是汴京家中的琐事,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说他弟弟赵熙改了化名在军事学院里学习。
最后则是说,想他了。
赵野看着信,嘴边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算算日子,他离家已经一年多了。
他还真有些想念那座繁华的城市,想念家里的人。
“吱呀——”
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凌峰大步走进,身上带着一股子外头的风雪气。
他走到案前,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书呈上。
“殿下,汴京最新来信。”
赵野放下家书,小心翼翼地叠好,揣入怀中。
他接过那封公文,拆开火漆,展开。
信是官家赵顼的亲笔。
赵野看得很快,目光在纸上一扫而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积攒了许久的疲惫。
“老凌啊。”
赵野把信放在桌上。
“咱们明年三月,就可以回家了。”
凌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一团巨大的惊喜。
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殿下!您说真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
赵野笑着点了点头。
“官家在信里说了,接替本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宁重那家伙,任顺安军扶桑部指挥使。”
凌峰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的喜色更浓。
都是熟人,这交接起来就方便了。
“那……都护府这边呢?”
“新任的行军司马,是薛文定。”
凌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薛文定?守正?”
赵野笑着颔首。
“是他。”
“这家伙,升官的速度比当初我还快了。”
凌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赵野拱手。
“那也是托了您的福。”
“若不是您慧眼识珠,他哪有这般造化。”
“如今更是被官家看重,这都是因为您是他的老师啊。”
赵野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也不至于。”
“官家看重他,确实有几分是因为他是我学生的缘故。”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自己争气。”
“这家伙对新法的理解,比朝中许多老臣都要透彻。”
赵野呷了一口茶。
“他在河北干了两年,把青苗法、免役法推行得井井有条,地方税赋年年递增,百姓却无甚怨言。”
“这活干得漂亮,官家都夸过好几次。”
“否则,这位子,也轮不到他来坐。”
凌峰笑着,没有接话。
他心里却不这么想。
大宋如今支持新法的人多了去了,有本事的也不少,为何偏偏升他薛文定?
还不是看在您燕王殿下的面子上?
要不是您,我们这帮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哪有今天的富贵。
凌峰想起自己。
几年前,他还是个从八品的皇城司指挥使。
如今呢?
官阶提到了正五品,连带着勋职,也到了正四品。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这都是跟着燕王,拿命换来的。
就在他心里感慨万千的时候,赵野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对了,你去传个话。”
“让佐渡和石见那边的矿场,这几个月都给本王加把劲。”
“告诉那些扶桑人。”
“从现在到明年三月开春,所有积分,算双倍。”
“伙食也再提一提,每两天加一顿肉食。”
凌峰连忙应诺。
“殿下放心。”
他咧嘴一笑。
“现在那些扶桑人,根本不用催。”
“一个个干活都跟疯了一样,眼睛都是红的。”
“都憋着一股劲,想干满三年,或者攒够积分,换个大宋户籍,去天朝上国过好日子呢。”
“那些神弃,更是把赎罪当成了活命的唯一指望,比谁都卖力。”
凌峰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不过……”
他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赵野瞥了他一眼,“跟了本王这么久,还学不会痛快?”
凌峰嘿嘿一笑,凑近了两步。
“殿下,卑职就是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咱们每个月,从那几座矿山里挖出来的金银。”
“为何还要分将近一成,给那个藤原清衡,还有西园寺家,以及那个白河小国王?”
凌峰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
“那几个人,现在就是咱们养的狗。”
“咱们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摁死。”
“那些矿,若不是咱们的人去探明,去开采,他们连矿在哪都不知道。”
“咱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钱财,凭什么还要分给他们?”
“卑职想不通。”
凌峰说完,看着赵野,眼里满是困惑。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把自家的粮食拿去喂狼。
赵野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将远处的屋檐都染成了一片白色。
“老凌啊。”
赵野看着窗外的雪景。
“这笔钱,不是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