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光复,百废待兴。然官府颁布新令,凡燕云十六州之土地,除原有百姓自耕之田外,其余无主荒地、逃户之田、以及被查抄之豪强田产,一律收归官府所有……”
“……官府设‘皇庄’与‘官田’,招募流民耕种,租税直缴国库,不许私人买卖……”
“……更有甚者,官府正在清丈田亩,重新核定地契。凡拿不出红契者,一律视为侵占官田,勒令退还……”
“……如今燕云之地,已无大地主。土地尽在官府之手……”
看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发出“毕剥”一声轻响。
冯京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他是个聪明人,当过状元,做过枢密使。
他太清楚这几行字意味着什么了。
“土地……国有?”
冯京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音。
“赵野他……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啊!”
大宋的士大夫,谁家没有几千亩良田?谁家不是靠着收租过日子?
他们读书做官,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置办田产,为了让子孙后代哪怕不做官也能富贵延绵吗?
这也是大宋“不抑兼并”的国策下,形成的默契。
可现在。
赵野在燕云,打破了这个默契。
“怪不得……”
文彦博手里的信纸飘落在桌上。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
“怪不得当时赵野在燕云,杀那些富商大族杀得那么狠。”
“那都是借口!”
“他是为了把地腾出来!”
“他是为了把那些地主都杀光,然后把地都收到朝廷手里!”
文彦博的声音越来越大。
“狼子野心!”
“这是想干嘛?这分明是想把天下的地都变成皇家的私产!”
吕公著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之前官家特旨,说什么燕云新附,民情不同,朝廷有些律法在那施行,怕惹得百姓不满,给他们一个适应的时间。”
“让燕云路处置大使因地制宜,临时管制。”
“那时候咱们都以为,这是官家为了安抚燕云百姓,为了稳固边疆。”
“现在看来……”
吕公著摇了摇头。
“这是瞒天过海啊。”
“他们是在拿燕云做试点。”
“若是燕云这事儿成了……”
吕公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是燕云的土地国有化搞成了,国库收入大增,流民得到了安置,社会稳定了。
那接下来呢?
这把火,会不会烧过黄河?
会不会烧到河北?
会不会烧到京东、京西?
最后,烧到整个大宋的四京一十九路?
众人闻言,皆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带着一种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要换了别人,他们估计不会,哪怕王安石也没这个胆子。
王安石的青苗法、免役法,虽然也是在从他们身上割肉,但那毕竟还是在原来的框架里修修补补。
地还是他们的地,只不过是多分点利给朝廷罢了。
但赵野……
这个疯子。
这个敢带着几万人就去灭辽国的疯子。
他手里的刀,太快了。
他做事,太绝了。
谁敢保证他不敢干?
冯京看向司马光,喉咙发干。
“司马公,您说……该怎么办?”
司马光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翻阅着史书。
从汉代的限田令,到唐代的均田制,再到本朝的土地兼并。
他太清楚土地问题的症结了。
半晌。
司马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悲哀。
“赵野这样做……是对的。”
“什么?!”
文彦博猛地转过头,瞪着司马光,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
“君实!你疯了?!”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司马光没有理会文彦博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那摇曳的灯火,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土地若一直被富商大族给买下去,迟早有一天,百姓没了土地,活不下去,那就会反。”
“汉末黄巾,唐末黄巢,哪一个不是因为土地兼并到了极致,流民遍地,才酿成大祸?”
“自古历朝历代,这种事都无法避免。”
“大宋立国百年,土地兼并之烈,已甚于前朝。”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若不改,大宋亡国,也就这几十年间的事。”
司马光转过头,看着文彦博。
“宽夫兄,你我都是读史之人。”
“这点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文彦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懂。
他当然懂。
但他不能认。
因为这动的是他的肉,喝的是他的血。
“但他此举……太过于激烈了。”
司马光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太祖皇帝立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土地,就是士大夫的根基。”
“赵野这是要直接把根给拔了。”
“这是在动摇国本!”
“若是他真有一天,拿起刀兵,威胁那些富商大族交出土地。”
司马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大家说,结果会如何?”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幅画面。
那是天下大乱的画面。
是无数士大夫揭竿而起,与朝廷对抗的画面。
是烽烟四起,山河破碎的画面。
“必将山河倾覆,国将不国。”
文彦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宋境内,再将无宁日了。”
“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文彦博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困兽之斗的火。
“我们必须得行动起来。”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