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赵野,与她赵舒音,即将结为夫妻。
第一步,礼成。
接下来,是更为繁复的“同牢合卺”之礼。
两人将在礼官的引导下,同食一牲之肉,共饮一杯之酒,象征从此合为一体,祸福与共。
紫宸殿前,九龙盘绕的金柱在数百支巨烛的映照下,流转着沉郁而威严的光泽。
礼乐司的乐工们手指按动琴弦,编钟被撞击发出浑厚的低鸣,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婿揖妇——”
礼官那苍老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穿透了层层乐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赵野立于东阶之下,大红的亲王衮服有些沉重,层层叠叠的锦绣压在肩头。
他稳住呼吸,缓缓转身,面向那个被凤冠霞帔包裹着的女子。
舒音就在他身侧三步之遥。
隔着销金的红盖头,赵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
那双手紧紧攥着衣袖的边缘,指节在轻轻颤抖。
她在怕。
赵野心中一软,原本因为这繁琐礼仪而紧绷的面孔,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动作舒展,没有丝毫作为亲王的高傲,只有满满的珍重。
“妇揖婿——”
舒音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住。她盈盈下拜,头上的凤冠珠翠相撞,发出悦耳的脆响,如玉珠落盘。
“升阶——”
赵野直起身,并未按照礼制只顾自己前行。他稍微放慢了脚步,侧过身,虚虚地护在舒音身侧。
二人沿着那雕刻着云龙纹的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
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只有佩玉撞击的叮咚声。
行至御前。
赵顼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台阶下这对璧人身上来回扫视。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个上扬的动作,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兄长看自家兄弟终于成家立业的欣慰。
一旁的张茂则很有眼色,拂尘一甩,高声宣唱:
“赐酒——”
两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内侍,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只金盘,快步上前。
盘中并无金银玉盏,只有两只质朴的匏瓜瓢。
这便是“合卺”。
一只苦葫芦,被剖成两半,柄部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紧紧相连。
瓢中,盛满了在此刻显得格外清冽的御酒。
赵野伸出手,拿起其中一瓢。
舒音也在女官的指引下,摸索着拿起了另一瓢。
“请新人共饮——”
赵野侧过身,看着红盖头下那个朦胧的轮廓。
他举起手中的葫芦瓢,凑到唇边。
舒音亦随之举起。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交错。
那根红线绷直了,将两人连在一起。
赵野仰头,将瓢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先是一股子苦涩。这是苦葫芦本身的味道,也是御酒特意调制的口感。
紧接着,回甘涌了上来,那是醇厚的酒香。
正如这夫妻之道。
先苦,后甜。
同甘,共苦。
赵野喝完,将葫芦瓢倒扣在金盘之上。舒音也随之饮尽,将瓢仰放在盘中。
一仰一覆。
礼官看了一眼金盘,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声喝道:
“大吉!阴阳和谐——”
殿内的气氛,随着这声“大吉”,似乎也变得松快了一些。
紧接着,是更为私密、也更为郑重的一步。
“婿为妇解缨——”
赵野上前一步。
舒音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两侧垂着长长的彩缨,那是女子出嫁前用来束发的饰物。
如今,这束缚将由她的夫君亲自解开。
赵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线。
他动作极慢,极轻,生怕碰疼了她,也生怕弄乱了她那一头如云的青丝。
彩缨滑落。
赵野将其握在掌心,感觉沉甸甸的。
“结发为盟,永以为好——”
张茂则亲自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把金剪刀,和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囊。
赵野拿起金剪刀。
“音娘,冒犯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舒音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她微微偏过头,露出了耳畔那一缕乌黑的秀发。
“咔嚓。”
金剪合拢,一缕青丝落在赵野掌心。
随后,赵野又剪下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
他将两缕头发合在一起,手指灵活地翻动,将其打成了一个同心结。
发丝纠缠,黑得发亮。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生此世,血脉相连,再难分割。
赵野将这结发放入锦囊之中,亲手系紧了袋口,递给了一旁的女官。
女官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退下。
这将是燕王府最珍贵的收藏,也是这对夫妻最重的誓言。
做完这一切,赵野整了整衣冠,牵起舒音的手。
两人转身,面向御座上的赵顼。
“跪——”
“拜——”
随着礼官的唱喏,两人齐齐跪倒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三拜。
九叩。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顼受了这大礼。
待两人行礼毕,赵顼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让内侍代劳,而是亲自走下丹陛,来到两人面前。
“平身。”
赵顼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赵野。
“谢官家。”
赵野与舒音站起身。
赵顼看着赵野,又看了看舒音,朗声道:
“今日嘉礼已成。”
“燕王赵野,武清公主赵舒音,即为夫妇。”
“望尔二人,日后同心同德,克勤克俭,内修德行,外辅社稷,永绥福禄。”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张茂则点了点头。
张茂则立刻展开第二道圣旨。
“制曰:燕王赵野,功高德厚;武清公主,贤良淑德。今结秦晋之好,实乃天作之合。特册封赵舒音为燕王妃,赐金册、金宝。”
“赏,东海明珠十斛。”
“赏,蜀锦一千匹。”
“赏,御田黄金万两。”
“赏,京郊皇庄两座。”
“赏……”
一连串的赏赐,如流水般从张茂则的口中报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砖砸在地上,震得两旁观礼的百官耳朵嗡嗡作响。
东海明珠十斛?
那得多少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