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急躁,“他们留在朝中,终日聒噪,只会阻碍新政,拖延富国强兵的大计。将其一并罢黜,朝堂清净,政令畅通,岂不更好?”
赵野勒住马缰,让坐骑的速度慢了下来,与章惇并辔缓行。
他抬眼望着汴京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早起的店家已经挑出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弥散开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子厚,你的想法,是快刀斩乱麻,看似痛快。”
赵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章惇那张因为不解而显得有些固执的脸上。
“但你想想,若是真的将他们一扫而空,就万事大吉了么?”
“朝廷,若是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哦?”章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眼中闪过思索的光,“此言何解?”
赵野耐着性子,将马鞭在手中轻轻敲打着。
“第一,我们需要有人挑错。”
他看着章惇,声音平稳而清晰。
“新政条例浩繁,执行起来,难免有疏漏不妥之处。文彦博他们,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们为了反对而反对,必然会拿着放大镜,去寻找新政的每一个瑕疵,每一个漏洞。”
“这反而逼着我们,必须把政策想得更周全,做得更完善,堵上每一个可能被他们攻击的口子。”
赵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若是没了他们,谁还会、谁还敢直言新政的弊病?”
“只怕到时候,一些小小的疏漏,会因为无人指摘,积成大疾。而我们,却还沉浸在‘大好形势’中而不自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要紧的,是为防止内斗。”
赵野的目光变得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
“眼下,新党能团结一致,是因为有他们这个共同的‘对手’存在。我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反击他们的诘难上。”
“可若是这个对手不在了呢?”
赵野冷笑一声。
“新党内部,难道就真是铁板一块?到时候,为了权力,为了利益,难道就不会有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难道就不会为了某个政策的推行方向,争得头破血流?”
“内斗,远比外斗更消耗心力,也更伤国本。”
赵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那座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城市。
“留着他们在,反而能让我等时刻警醒,必须团结在官家周围,一致对外。这于巩固我方阵营,利大于弊。”
章惇听着这番话,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赵野的话,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
“话虽如此,但终日与他们纠缠,徒耗精力,也着实烦人。”
赵野闻言,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所以关键在于压制,而非消灭。”
“我们要做的,是凭借收复燕云的泼天大功,和官家在泰山封禅后树立起的无上威望,在‘势’上,彻底压倒他们,让他们无法动摇国策的根本。”
“只要他们不触及底线,就允许他们在规则之内发声,允许他们上书,允许他们在朝堂上争辩。”
赵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并非示弱,而是自信。”
“只要陛下意志坚定,只要我等推行新政不辍,只要国力日渐强盛,百姓真正得到实利,时间,自然会证明谁对谁错。”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但若连说话的权利都不给别人,那绝非治国之王道,而是强权独裁,不能长久。”
章惇听到这里,那股子郁结在胸中的烦躁之气,总算是散去了大半。
但他脑子一转,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好一番王道高论!”
他看着赵野,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你在东华门那般作为,把韩琦、文彦博他们堵得连宫门都进不来,这又算是什么?”
“莫非,那不是‘强权’?”
赵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毫不避讳,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哈哈哈!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野一抖缰绳,马儿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今日之事,关乎封赏功臣,关乎彰显朝廷重武励功之国策,此乃大势所趋,不容阻挠!”
“在那等关头,若任由他们闯入殿内,或哭或谏,坏了封禅凯旋的庄严气象,挫了将士们的锐气,那才是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赵野一勒缰绳,凑近了章惇,压低了声音。
“对付非常之事,当用非常手段。”
“纯粹的小人,固然不可取。但纯粹的君子……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更是寸步难行。”
他对着章惇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你可以说我‘双标’,但我自问行事,只求对国事有利,于心无愧。”
章惇被他这番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
“‘双标’?”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这是何意?”
赵野笑着解释道:“就是‘双重标准’。”
“对不同的情境,不同的对象,采取不同的标准和应对方式。说白了,就是审时度势,灵活变通。”
赵野摊了摊手,神情坦然。
“子厚兄,你且想想,这世上的人,谁能真正做到全然一视同仁,毫不‘双标’呢?”
“你面对家国天下,面对亲朋故旧,面对政敌仇雠,难道用的都是同一副面孔,同一套说辞?”
章惇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仔细琢磨着“双标”这个词,以及赵野刚才那番话。
东华门外的强硬,是为了维护大局,不容宵小破坏。
朝堂之上的宽容,是为了长远计,防止一家独大,固步自封。
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对国事有利”这一最终目的之下。
不是一味蛮干,也非迂腐守经。
该强硬时,比谁都霸道。
该讲理时,比谁都通透。
这……这才是真正的为政之道啊!
半晌之后,章惇忽然抬起头,看着赵野,那双总是锐利得有些逼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叹服。
紧接着,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豪迈,胸中那最后一点块垒,仿佛也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
“好一个‘双标’!好一个‘于心无愧’!”
章惇用马鞭指着赵野,笑得前仰后合。
“伯虎啊伯虎,我今日方知,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真是弯弯绕绕,远非我等所能及!”
“罢了罢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用力一挥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豪气。
“走走走!快去府邸!”
“今日,必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定要好好听听,你这‘双标’之道,到底还有多少门道!”
赵野见他想通了,也是心情大好,笑着一抖缰绳。
“正合我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有些惋吞地说道。
“说起来,子瞻不在,倒是可惜了。不然咱们三人凑在一起,又能热闹一番,少了他那份文采风流,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章惇闻言,一提马缰,与赵野并肩前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掩饰不住的羡慕。
“他有甚可惜的?”
章惇撇了撇嘴。
“这次论功行赏,他总督河北粮道,保障有力,可是实打实地升了官,接了那燕云路处置大使的要职。”
“官阶也擢升为从四品下的中散大夫。如今这品阶,可是比我还高出一截呢!”
赵野听着他话里的酸味,不由得莞尔。
“你章子厚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侧过头,看着章惇。
“以你的才具和功劳,加官进爵,还不是迟早的事?”
“待新政大成,北疆永固,还怕没有你封侯拜相之日?”
赵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届时,只怕子瞻兄又要写诗‘嫉妒’你了。”
章惇听着这话,心情愈发舒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日的到来。
他哈哈大笑,一夹马腹。
“借你吉言!”
他挥舞着马鞭,指向前方。
“那今夜这酒,就更得喝个痛快,预祝你我,也预祝这大宋,有个全新的气象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