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到了这动真格的时候,这帮大宋的脊梁,倒是谁也没掉链子。
他又看向身侧的赵顼。
赵顼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玄色的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
“官家,前面就是十八盘了。”
赵野低声提醒,“那里最陡,风也最硬。”
赵顼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那陡峭的石阶宛如一条灰色的巨龙,垂直挂在山壁上,直通云霄。
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赵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接过内侍手中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水。
“走。”
他吐出一个字,再次抬腿。
又是艰难的一个时辰。
当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级石阶,抵达南天门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没人喊累。
因为眼前,便是玉皇顶。
也是大宋的天阙。
山顶的平台上,早已由先遣的军士清理出一片空地。
没有搭建高高的祭坛,也没有用黄土垫道。
仅用随军携带的青布,围出了一方净地。
青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中央设着一张简陋的木案,那是从军中搬来的行军桌,上面甚至还带着几道刀痕。
案上摆放着太牢。
一头猪,一头牛,一只羊。
这不是太常寺精心饲养的纯色祭牲,而是军中随军带来的伙食。
那牛甚至还有些瘦,羊角还断了一只。
旁边摆着几碗清水,几盘黍稷。
再无他物。
案前铺着一个蒲团,那是皇帝跪拜的位置。
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天色近午。
头顶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似乎随时都会塌下来。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赵顼走到案前,停下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掸去肩头的落雪。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左边是王安石领衔的文臣,右边是武将。
再外围,是万余名禁军将士,手持长戈,肃然而立。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吉时已到。
王安石作为此次封禅的礼仪使,迈步上前。
他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风中翻飞,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高喊:
“奏乐——”
没有编钟,没有石磬,没有琴瑟和鸣。
只有八名精选出来的军中号手,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们举起手中长长的铜角,那是用来在战场上发布冲锋号令的角。
腮帮子鼓起。
“呜————”
低沉、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猛然炸响。
这声音不似宫廷雅乐般繁复华丽,没有什么宫商角徵羽的婉转。
它只有一股子劲。
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从边关风雪中穿过的肃杀之劲。
号角声如同一条巨龙苏醒时的喘息,瞬间划破了泰山的寂静,在山峦间层层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远处林中的寒鸦被惊起,呱呱叫着冲向灰色的天空。
所有人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声音,与这简易的祭坛,与这肃穆的军阵,浑然一体。
这就是大宋的声音。
号角声毕。
万籁俱寂。
只余风啸。
赵顼缓步走到案前,面向北方。
祭天通常面北,以示对天帝的尊崇。
他站定,神色肃穆。
赵野捧着一个黄色的卷轴,走上前去,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是祭文。
由赵野草拟,赵顼亲自誊抄的祭文。
赵顼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黄卷。
“哗啦。”
卷轴展开。
年轻的帝王,站在大宋的最高处,面对着苍天,面对着厚土,面对着列祖列宗。
他气沉丹田,运足了内力。
声音随着内力送出,清晰地回荡在玉皇顶上空。
虽然偶尔被寒风吹散些许,但那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维熙四年冬。”
“大宋嗣天子臣顼,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臣以渺身,嗣守太祖、太宗鸿业,于今四载。夙夜惕厉,未敢宁处。惟恐德之不建,业之不修,上负天心,下愧黎庶。”
赵顼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的。
“皇天眷命,祖宗垂佑。乃者,北虏僭窃,窃据燕云,百有余年,腥膻中原。此诚社稷之巨耻,臣子之切痛。”
说到“巨耻”、“切痛”四字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愤懑。
底下的武将们,手紧紧握着刀柄,眼眶有些发红。
“朕励精图治,修明法度,简拔贤良,缮甲厉兵。特命经略使赵野等,统率虎贲,北伐幽蓟。”
“赖将士用命,智勇兼资,天威所临,势如破竹。不数月间,连克易、涿、幽、蓟诸州,蔚、朔、云、应之地,次第光复。”
“百年失土,尽归版籍;燕云故地,重隶汉家。”
“此非臣之所能,实乃天命所归,祖宗之灵默相而致也。”
念到此处,赵顼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
然后,他继续念道:
“《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戎事既靖,武功已成。谨循古制,告成功于泰山,以答谢天庥。”
“然,朕闻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方今战火新息,疮痍待复。若为封禅之典,而兴土木之役,劳民力,耗国帑,是重困吾赤子也,岂仁君之所为哉?”
“朕心实有不忍。”
后面众臣听到这里,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纷纷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是一个真正把百姓装在心里的皇帝啊。
“故,此次登封告天,一切典仪从简,不建行宫,不修驰道,不增百姓一文之赋,不役民夫一丁之力。”
“但以心香一瓣,至诚一片,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之前。”
“伏惟:”
“天听无私,常与善人。愿祚我大宋,永享升平。更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海内苍生,咸获苏息,共享太平之福。”
“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谨以制旨,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谨告。”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顼将手中的祭文卷起,走到案前的火盆旁。
他亲手将祭文投入盆中。
“轰。”
火苗窜起。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墨香,带着帝王的誓言,融入这凛冽的空气之中,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