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赵野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沉声问道:“伯虎,为何你每次都要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
“身后名,于你而言,当真轻如鸿毛?”
“若是史书工笔,记你一个‘奸佞’、‘反复小人’,你也不在乎?”
赵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
“身后名,是千百年后,史书上的一行字,是茶楼里的一段书。”
“臣看不到,也摸不着。那些个虚名,换不来一石粮食,也换不来百姓的一顿饱饭。”
赵野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转过身,直视赵顼的眼睛。
“臣只做眼前事,只做对大宋最有益的事。”
“只要能收复燕云,平定辽东,哪怕背负万世骂名,臣也认了。”
赵顼闻言,心中一震。
他站起身,走到赵野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动作。
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分量,沉甸甸的。
良久。
赵顼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了一眼外面飘落的雪花。
“这地界,入夜风大。”
“回去吧。”
赵野躬身拱手,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拜。
“臣,遵旨。”
......
很快,几匹快马冒着风雪冲出蓟州城。
骑士们伏在马背上,皮帽上积满了雪。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雪,溅起泥泞的冰渣,向着东北方向的无尽雪原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景州。
萧兀纳的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他已经接到了来自中京的命令,命他严守景州,不得主动出击。
同时,多派游骑,袭扰宋人的粮道,务必拖慢宋军的攻势。
朝廷派遣的三万大军也已抵达,加上他原本的兵力,此时小小的景州城内,足足挤了近八万大军。
连城外的空地上,都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帐篷。
而沿着景州一线铺开的其他几座州城,也各自驻扎了万余兵马。
整个防线,看似固若金汤,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辽国朝廷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十几万大军,死死拖住宋朝北伐的脚步,然后调集国内其他力量,以雷霆之势,先将背后捅刀子的女真给摁死。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但这样的军事部署,却对本就因连年灾害而国库空虚的辽国,产生了巨大的负担。
十几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军资是个天文数字。
粮草如同流水般哗哗地流出去,却不见丝毫回响。
朝廷不得已,只能下令,强行向国内各个联盟部族征缴军资,支援前线。
命令一下,怨声载道。
...
辽国北境,一座小小的奚人部族营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的帐篷破旧不堪,补丁叠着补丁,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名辽国派来的征粮官,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朱印的文书,那红色的印章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族长,这是陛下的旨意!”
征粮官抖了抖手中的文书,声音尖利刺耳。
“三日之内,交出牛三百头,羊一千只,粮草五百石!”
“若是耽误了前线的大事,别说你这族长,就是你们整个部族,都担待不起!到时候大军压境,把你们这破地方踏平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族长,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
他看着那征粮官,脸上满是哀求,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军爷,不是我们不交啊。”
老族长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的枯叶。
“今年雪大,白灾闹得厉害,冻死了不少牛羊。剩下的那点,也就是个种。咱们自己过冬的口粮都不够了,族里的娃娃都饿得哇哇叫。”
“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或者,少要一些?哪怕……哪怕减半也成啊。”
“放屁!”
征粮官一脚踹翻了老族长面前的火盆。
“哐当!”
火盆翻滚,火星四溅,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军令!没有价钱可讲!”
征粮官指着周围那些闻声围拢过来的奚人牧民。
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征粮官眼神凶狠,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大辽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给你们草场,给你们庇护。现在国难当头,让你们出点力是看得起你们!”
“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到时候把你们男的充军,女的充妓!”
说完,他一挥手。
“给我搜!只要是带毛的,带角的,还有那一袋袋的粮食,全都给我搬走!”
身后的辽国骑兵便如狼似虎地冲进营地,手中挥舞着马鞭和刀鞘,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那是给娃娃吃的奶羊啊!不能抢啊!”
“我的粮食!那是救命粮啊!”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一名妇女死死护着一只瘦弱的羊羔,却被一名辽兵一鞭子抽在脸上,惨叫一声滚倒在地,羊羔被抢走,发出咩咩的哀鸣。
老族长看着被抢走的牛羊,看着族人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看着满地的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他张大嘴巴,想要喊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口气没上来,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族长!”
“阿爹!”
几个族人惊呼着冲上去,扶起老族长,却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声震天。
那征粮官却看都未看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甚至还有闲心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奚人,对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吐了口唾沫。
“晦气。”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死了也好,省得浪费粮食。”
他一挥马鞭。
“走!去下一个部族!”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尽的悲凉。
一名年轻的奚人汉子,跪在老族长的尸体旁,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断,鲜血渗出,染红了白雪。
他抬起头,看着那队辽兵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仇恨。
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相似的一幕,在辽国境内各处不断上演。
为了支撑前线庞大的开销,辽国朝廷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疯狂地吸食着自己子民的血液。
不满的种子,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蒲公英,撒遍了这片广袤的土地。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长出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恶之花。
......
半日后,蓟州宋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赵野正对着舆图,手中拿着一根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
凌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大帅,探子回来了。”
“说。”
赵野头也没回,手中的木炭在“景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辽军在景州、滦州、平州、营州一线,摆开了一字长蛇阵。”
凌峰走到舆图前,指着那几个点,“萧兀纳那老小子,是打算跟咱们耗到底了。”
“而且,据探子回报,辽军在后方大肆征粮,手段酷烈,不少部族都被逼得家破人亡。”
赵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扔掉手中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