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之前跟朕说的那些事,朕听着还跟做梦一样。”
赵顼一边吃,一边看着赵野,眼中满是好奇。
“你说在东边,大海的那头,还有一片巨大的陆地。”
“遍地是宝,各种高产的作物,还有数不清的金矿银矿。”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赵顼抹了抹嘴角的油。
“你自从去河北任职后,朕问遍了朝中所有博闻强识的大儒,翻遍了皇家书库里的典籍。”
“没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本书上有记载。”
“你到底是从何而知的?”
这问题,赵野早就料到他会问。
倒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吹牛逼,咱们赵经略相公是擅长的。
他放下手里的小刀,拿起旁边的酒壶,给赵顼满上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一杯。
“官家,此事说来话长。”
赵野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
“臣在蜀地老家时,还是个半大孩子。”
“有一天,臣入山采药,在山中碰到了一只食铁兽。”
赵顼眼睛一亮:“就是那黑白相间,看着憨态可掬,实则力大无穷的家伙?”
“正是。”
赵野点了点头。
“当时那食铁兽正在追赶一个番夷。那番夷吓得屁滚尿流,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臣自幼在山林长大,懂得一些驱使野兽的法子,便吹了声口哨,学了几声虎啸,将那食铁兽给惊走了,救了那人。”
赵顼听得津津有味,连手里的羊肉都忘了吃。
“后来呢?”
“后来,那人为了感谢臣,便与臣交谈起来。”
赵野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编故事。
“他说他叫什么……马可波罗……还是什么,名字太绕口,臣也记不清了。”
“自称是一名探险家,梦想是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时他刚从泉州游历到蜀地,准备去更西边的地方。”
赵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他见臣救了他,便从行囊里掏出一本书送给臣,说是他在游历世界时绘制的地图和见闻。”
“那书里画着各种各样的图画,其中就有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
“上面标注着咱们脚下这片土地,还有更西边的大食、身毒,最西边甚至还有一片叫什么‘欧罗巴’的地方。”
“而在咱们东边,越过无尽之海,就是那片被他称作‘美洲’的新大陆。”
赵野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上画着。
“他还说,那里的土地肥沃无比,有一种叫‘红薯’的作物,亩产数千斤,还有一种叫‘玉米’的,产量也极高。”
“为了证明,他还从行囊里摸出一个拳头大的红薯,埋在火堆里烤熟了给臣吃。”
赵野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
“那味道……又香又甜,比蜜还好吃。”
“只可惜……”
赵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当时臣年幼,不懂事,觉得那书还没小人书好看,随手就扔在哪个角落了。”
“后来想找,也找不到了。”
“唉……”
赵顼听得一脸狐疑,眉头紧锁,沉吟了许久。
“伯虎,你莫不是在诓骗朕吧?”
赵顼拿起一块羊肉,咬了一口,眼神却一直盯着赵野的脸。
“朕怎么听着这么邪乎?”
“有番夷能跑到蜀地深山里去?还随身带着地图和那个什么红薯?”
赵野心中暗笑。
可不就是在诓你么?
但他脸上却是一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官家!臣对天发誓,句句属实!”
“臣从来不骗人,尤其是官家您!”
赵顼盯着赵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好像在问,你骗的事还少么?
赵野被他看得有些尴尬,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
“咳。”
赵野轻咳一声,为了增加可信度,决定再加点料。
“哦,对了,那番夷还教过臣几句番邦的语言。”
赵野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想想啊……怎么说的来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为别扭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啊……油?”
“俺……俺没事,三克油,俺的油?”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还有一句,叫……法克油!”
“爱老虎油。”
“还有还有,叫什么……卢克卢克赖个。”
赵野搜肠刮刮,把他那点早就还给体育老师的英语词汇全都给榨了出来。
他虽然是历史系硕士,但英语水平却烂的不行,加上毕业后压根就没用过。
现在能想起来这几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赵顼听着赵野在那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倒是去了七八分。
毕竟,这种闻所未闻的古怪腔调,不像是能凭空编出来的。
“罢了罢了。”
赵顼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咬了一口羊肉,眼睛却亮了起来。
“伯虎,先不说那书是真是假。”
“就说那番夷,若是他能跨越万里重洋过来,那咱们……能不能过去?”
赵顼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热切。
“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边的土地富饶,人还未开化。”
“那我们……是否能拿下那块宝地?”
这话里透出的野心,让赵野都心里一惊。
这位神宗皇帝,骨子里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
赵野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官家,您觉得,咱们现在的船,能顶得住无尽之海的风浪吗?”
赵顼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大宋的造船技术虽然冠绝当世,但那也只是在近海和内河。
真要驶入那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大洋,怕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得船毁人亡。
赵野见状,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强行过去,耗资巨大不说,风险极高。”
“就算是侥幸过去了,能不能回来,也是两说。”
“这买卖,太不划算了,不现实。”
赵顼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
“有。”
赵野斩钉截铁地说道。
“等。”
“等格物院。”
赵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我相信,只要格物院继续研究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能造出不惧风浪的钢铁巨船,能有辨别方向的精准仪器。”
“到那时,我们便能跨越山和大海,去到那个地方,把那片土地,纳入我大宋的版图。”
赵顼看着赵野,沉默了。
若是以前,有人跟他说,靠一群工匠敲敲打打,就能兴国强兵,他多半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他信了。
从震天雷那毁天灭地的威力,到河北各地因为格物院推广的新农具、新方法而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已经彻底相信,“格物”二字,蕴含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甚至已经打算,等这次班师回朝,就将发展格物院,定为国策,在全国推广。
只不过,这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