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退让,没冲上去找人,估计也是为了给朕留脸面。”
“唉,没想到赵野为了阻止岐王,竟然如此自污。”
“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保全皇家的体面,他不惜毁了自己的清誉,背上一个‘御史宿娼’的骂名。”
“不然按他以往的性格跟做派,如果是别的官员在上面,他早就冲进去把人揪出来,辩个明白了!”
“哪会这么轻易就走?”
赵顼已经完全脑补成,赵野是为了皇家脸面,将自己的名声置之度外。
他是一个真正的孤臣。
一个为了君父,可以牺牲一切的忠臣。
这种忠诚,比那些整天把“死谏”挂在嘴边的老臣,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那些人只会要名声,要清流。
而赵野,连名声都不要了。
赵顼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
他沉吟了一会,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朕的旨意。”
“告诉王安石,富弼,司马光等人。”
“今天晚上樊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茂则刚要领命,赵顼又摆了摆手。
“不,光这么说不行。”
“这帮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若是强压,他们反而会不买账。”
赵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可以稍微给他们透露一下,岐王在的消息。”
“让他们知道,这事儿牵扯到亲王。”
“若是他们还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就是跟朕过不去,跟皇家过不去。”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寒意。
“记住,告诉他们。”
“若有人拿这件事说事,呵,休怪朕无情。”
张茂则身子一凛,连忙躬身。
“奴婢遵旨。”
“还有。”
赵顼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岐王那边,也派人去说一下。”
“不要骂他,也不要罚他。”
“就说四个字。”
赵顼一字一顿。
“朕,很生气。”
张茂则心里一抖。
这四个字,比打一顿板子还要重。
这是诛心。
“臣立马去通知。”
张茂则不敢耽搁,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赵顼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今天樊楼发生的事情,不管是谁看见了,听见了。”
“让皇城司派人去封嘴。”
“谁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污蔑朝廷重臣跟亲王名誉的。”
赵顼冷笑一声。
“全部下狱。”
“遵旨。”
张茂则倒退着出了暖阁,帘子落下,隔绝了屋内的灯光。
赵顼重新坐回软塌上,端起那个还没来得及喝的玉盏。
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赵野啊赵野。”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你这份情,朕记下了。”
第26章 没人弹劾?那我再加把火。
寅时三刻,残月还挂在西边的飞檐上,惨白的光晕染着汴京城上空的薄雾。
待漏院内,灯火昏黄。
赵野打着哈欠跨进院门,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他特意没整理衣冠,让领口稍微歪着,袖子上还沾着昨夜特意蹭上的酒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宿醉未醒的颓唐劲儿。
院子里早已人头攒动,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声嗡嗡作响。
赵野这一露面,原本喧闹的待漏院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静了一瞬。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鄙夷,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野迎着这些目光,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这个眼神。
看来昨晚自己在樊楼那一出“大闹天宫”效果拔群。
御史宿娼,大闹樊楼,争风吃醋,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今天这早朝,怕是要变成自己的批斗大会。
他也不往人堆里凑,径直走到廊下一根朱红的大柱子旁,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了上去。
他眯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甚至还抖了两下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心里却在暗自盘算:来吧,弹劾我吧,使劲弹劾我吧。最好一人一口唾沫,直接把我冲出汴京城,让我回家当那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
……
廊下的另一侧,气氛却有些诡异。
司马光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凝重。他身旁围着富弼、文彦博几位旧党的大佬。
“诸公,都交代下去了么?”司马光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赵野那边飘。
文彦博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都交代了。老夫严令门生,今日早朝,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提樊楼二字。”
富弼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轻重缓急,我等还是知晓的。”
他往赵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那事毕竟牵扯到岐王殿下,事关皇家脸面。如此丑闻,若是闹开了,官家脸上无光,朝廷体面扫地。我等身为臣子,定不会让人瞎传的。”
文彦博也附和道:“老夫也已规劝了那些年轻气盛的门生,让他们不得拿昨天晚上的事弹劾赵野。更不允许私下讨论。”
说到这里,文彦博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只是有些人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些人,昨晚连夜写好了弹章,听说我不让他们上奏,还在府里闹了一通情绪。”
司马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底下的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反正绝不能在我们这出乱子。若是谁敢多嘴,那便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几人皆是点头称是。
“嗯……明白……”
此时,司马光的目光再次落在赵野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盹。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放浪形骸,可在司马光眼里,却变了味道。
“唉。”
司马光长叹一声,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敬佩。
“诸位看看,赵野如此心胸,我等不如也。”
富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赞同地点头。
“是啊。为了保全岐王的名声,为了不让官家为难,他竟不惜自污名节,在大庭广众之下装成那副无赖模样。”
文彦博接过话茬,语气唏嘘。
“若换了老夫,要老夫背上这‘宿娼’的骂名去保护岐王,老夫……怕是做不到。”
“此子平日里看着张狂,关键时刻,却是这般顾全大局,这般……委屈求全。”
几位平日里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士大夫,此刻看着那个“声名狼藉”的背影,心中竟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
待漏院的另一角,新党众人也是围成了一个圈。
王安石面沉如水,正严肃地跟众人交代着事情。
吕惠卿站在他身旁,脸色像是便秘了半个月,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