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给弟兄们治。”
他看着被抬过来的一具具尸体,还有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眼眶通红。
这一仗,打得太他娘的惨了。
顺州城里,驻扎了整整八千辽军,远超斥候预估。
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城防布置得严密,甚至还挖了陷马坑。
原本在涿州就折了近千人,如今又牺牲了近千人,还有五六百人彻底残了,再也上不了战场。
如今,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下两千余人了。
带来的震天雷,更是消耗得只剩下一千多枚。
一名副将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低沉:“将军,都清点完了。”
陈从训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混着血腥味滑下喉咙。
“说。”
“咱们攻下了顺州,但……幽州西南方,李厢帅带着静戎军跟安朔军主力正跟辽军对峙。”
“东南方,漷阴城已被王厢帅攻下,驻扎了两千多人,其余主力正赶往蓟州。”
副将顿了顿,语气里总算有了些喜色。
“按照这个势头,最多五日,咱们的禁军就能派一部分人抵达顺州支援。”
“现在只要等王厢帅拿下蓟州城,这幽州,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陈从训点了点头,将水囊扔还给副将。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残破的城池。
“坚守,等待援军。”
……
良乡一带,官道旁的密林中。
经过五天的疾驰。
赵野终于抵达了幽州。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宁重。
连日的奔袭,让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一名穿着怀熙军号服的都指挥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
“末将高平,参见经略相公。”
此地驻扎着五千怀熙军,是负责在外围牵制和警戒的部队。
赵野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说说情况。”
高平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张简易的舆图在地上铺开。
“回相公,如今李厢帅正率领主力,沿香山、昌平一带构建粮道,防备幽州之敌西逃。陈厢帅已经攻下顺州,王厢帅将军也已拿下漷阴,正扑向蓟州。”
赵野蹲下身,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脑海里迅速构建出整个战场的态势。
片刻后,他站起身。
“传我将令。”
高平神色一凛:“相公请讲。”
“坚守待援。”
赵野吐出四个字,与陈从训的判断如出一辙。
“另外,派出所有游骑,给我死死盯住幽州。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报。”
“喏!”高平领命。
赵野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看着南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光等着可不成。”
他转过头,看向高平,也看向跟在身后的凌峰。
“传令下去,在我军占领的所有城池内,张贴告示,颁布新政。”
“其一,废除奴隶制。所有辽人治下的奴隶,无论汉人契丹,只要愿归顺我大宋,即刻恢复自由民身份,编入户籍。”
“其二,清算罪恶。城中百姓,可检举揭发那些平日里欺压良善、作恶多端的富户豪族。一经查实,其家产全部充公,田地分与检举者与无地贫民。”
“其三,明码标价。凡检举属实者,额外赏田五十亩。凡主动归顺,参与镇压反抗之豪族者,亦赏田,并可组建民兵队,协助官军维持城中秩序。”
这一番话,听得高平目瞪口呆。
就连一向沉稳的凌峰,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赵野这哪里是安抚,这分明是把刀子递给了城里所有的穷人,让他们去捅死那些富商豪族。
在辽国,奴隶制是社会根基。
可以说,只要家里稍有资产,谁家没有几个奴隶?
你说作恶?哪个主家会对奴隶和颜悦色?这罪名只要想安,就一定能安上。
“相公……这……这是不是太……”高平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想说“太过了”,但又不敢。
赵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告示一贴出,赵野所占领的十几座城池,瞬间沸腾了。
那些被压迫了数代人的奴隶,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民,看着告示上的条文,起初是不信,继而是狂喜。
而那些富商豪族,则是如遭雷击,瞬间陷入了恐慌与愤怒。
废除奴隶?分他们的田产?还要清算他们?
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反了!跟这群南蛮子拼了!”
一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豪族,立刻串联起来,拿出私藏的兵器,试图组织家丁奴仆反抗。
赵野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他甚至连禁军都没动用。
那些刚刚被解放、被许以田地的奴隶和贫民,在民兵队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他们要是回来了,咱们还得回去当牛做马!”
“杀了他们,田就是咱们的了!”
不用过多的煽动,求生的本能和对财富的渴望,驱使着他们拿起了刀。
一时间,各城之内,血流成河。
那些试图反抗的豪族,在家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自己昔日的奴隶乱刀砍死。
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抄家的贫民。
整个幽云南部,陷入了一场自下而上的血腥狂欢。
短短数日,超过五万人被斩杀。
无数豪门望族,顷刻间灰飞烟灭。
大量的财富和田契,如同溪流般汇入赵野设立的临时官仓。
凌峰站在赵野身边,看着一份份从各城送来的血淋淋的统计文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忍住。
“大帅。”
他声音有些干涩。
“这么做……是不是太激烈了些?”
“那些富商之中,未必没有被冤枉的。如此滥杀,恐伤天和。”
赵野没有回头,他正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
上面,十几座城池已经被插上了代表掌控的黑色小旗。
“凌峰啊。”
赵野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想过没有,这片土地,丢失了百年。”
“这里的人,从骨子里,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宋人了。”
“我们打进来,他们看到的只是又一波来烧杀抢掠的军队,和当年的契丹人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看着凌峰。
“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片土地上的同胞认同我们,靠什么?”
“靠我们跟他们讲,我们是汉人同胞?靠我们跟他们说仁义道德?”
赵野摇了摇头。
“都没用。”
“只有一样东西最管用——利。”
他伸出一根手指。
“让他们知道,大宋来了,他们就不用再当奴隶了。大宋来了,他们就能分到自己的地了。大宋来了,天就亮了。”
“只有让他们跟我们的利益绑在一起,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为我们卖命。甚至比我们的士卒更卖命。”
“因为他们一旦退缩,就要回到过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赵野走到凌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于那些富商,有没有冤枉的?”
“有。”
“但我没时间一个个去分辨。我需要他们的钱,需要他们的地,来养活更多的穷人,来支撑这场战争。”
赵野的目光变得幽深。
“仁,是需要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需要的是铁和血。是用最酷烈的手段,把这片土地上旧的秩序砸个粉碎,然后建立起我们的新秩序。”
“懂么?”